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初七,广州城南的沈家祠堂第一次在非年非节时打开了正门。天还没亮透,沈舒眉已经跪在青石板上三个时辰了。面前的紫檀木供桌上,十七块灵牌摆成三排——最前面的是她父亲沈怀远和三位兄长,去年今日,他们死在珠江口外的英国商船“茉莉花号”上。说是遭遇海盗,可谁都知道,那船装的是东印度公司的鸦片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舒眉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很轻,“不孝女舒眉,今日要做一桩离经叛道的买卖。若败了,舒眉自当以死谢罪;若成了...”她顿了顿,“沈家或许能在这乱世里,多活几年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老管家福伯的声音小心翼翼:“小姐,十三行总商郑家的人来了,在花厅候着。”
舒眉站起身,膝盖已经跪得麻木。她伸手扶住供桌边缘,指尖触到父亲灵牌上冰凉的刻字——沈怀远,乾隆四十五年生,道光二十一年卒,享年五十三岁。最后一个“卒”字是新刻的,比前面的字浅一些,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。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舒眉说,“先去把西跨院的账房都叫到前厅。”
“小姐,这...”福伯欲言又止,“那些账房先生们,昨晚又走了三个。现在只剩周先生和两个学徒了。”
舒眉的手紧了紧。沈家鼎盛时有十二位账房,分管茶叶、丝绸、瓷器、药材四桩生意。如今茶叶被东印度公司垄断,丝绸走不了海路,瓷器砸在仓库里发霉,药材...去年广州疫病,父亲把半数库存捐给了官府,换来的只是一块“乐善好施”的匾额。
“三个人够了。”舒眉转身往外走,“告诉他们,今天算的不是沈家的账,是十三行往后五十年的账。”
经过庭院时,她看见那棵百年紫荆树开始落叶了。父亲在世时最爱在这树下教她看账本——不是看数字,是看数字背后的人心。“眉儿你看,”父亲指着乾隆五十八年的旧账,“这一笔三千两的亏空,表面是台风毁了货船,实则是当时的账房和船主串通,谎报损失。账上有风,账下有人啊。”
那年她八岁,还听不懂这么深的话。但她记得父亲的手指,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翻动账页时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春蚕食叶。
如今翻账本的是她的手。同样修长,但指节处有薄茧——那是打算盘磨出来的,也是握笔写挽联磨出来的。一年里,她写了十七幅挽联,沈家的男丁,从五十七岁的二叔公到十六岁的堂弟,死得只剩三个垂髫小儿。
花厅里,郑家的二少爷郑裕隆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他今年三十有二,穿着宝蓝色的杭绸长衫,手里把玩着一只西洋怀表,表盖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
“沈大小姐好大的架子,”见舒眉进来,郑裕隆也不起身,只是斜睨着她,“让我等了整整两刻钟。”
舒眉在主位坐下,丫鬟奉上茶。她端起茶杯,并不喝,只是暖手:“郑二少若是等不及,大门开着。”
郑裕隆脸色一变,随即又笑了:“舒眉啊舒眉,你还是这么个脾气。可惜啊,今时不同往日了。”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你们沈家那三间临江的货栈,我郑家愿意出八千两银子接手。这个价钱,够厚道了。”
八千两。舒眉在心里冷笑。那三间货栈,光是乾隆年间重修时就花了五千两。更别说位置——正对珠江主航道,十三行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处这样的码头。
“郑二少说笑了,”舒眉放下茶杯,“沈家的产业,不卖。”
“不卖?”郑裕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舒眉,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沈家大小姐?你爹死了,你三个哥哥死了,沈家能跑船的男人死绝了!你一个妇道人家,守着这些产业做什么?等着被洋人吞了,还是等着被官府抄了?”
他的话像刀子,一刀刀割在舒眉心上。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又端起茶杯,这次慢慢喝了口茶。是父亲最爱的武夷岩茶,今年的新茶,却喝出了陈年的苦涩。
“郑二少的好意,舒眉心领了。”她放下茶杯,杯底碰在紫檀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,“但那三间货栈,是沈家祖产。我就是一把火烧了,也不会卖。”
郑裕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:“好!有骨气!那我倒要看看,你这骨气能撑到几时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对了,下个月初八,十三行要重定行规。按老规矩,每家商行都要派男丁参会。你们沈家...派谁去啊?”
这话是最后的羞辱。舒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,但声音依然平稳:“不劳郑二少费心。”
郑裕隆走了,花厅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微尘。舒眉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直到福伯进来,轻声说:“小姐,周先生他们在前厅等了一炷香了。”
“让他们再等等。”舒眉说,“福伯,你去帮我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黄埔船厂的陈师傅。”舒眉顿了顿,“不要走正门,从后巷的小门进,直接领到我的书房。”
福伯愣了一下:“小姐,那陈师傅...可是出了名的怪脾气。去年老爷想请他修船,他开口就要五百两银子...”
“给他一千两。”舒眉打断他,“告诉他,我要造的不是商船。”
前厅里,三位账房先生已经等得坐立不安。周先生是沈家的老人了,从沈怀远年轻时就在沈记做事,今年六十三岁,花白胡子,眼睛有些花了,但算盘打得全十三行第一快。两个学徒一个叫阿贵,十八岁;一个叫阿祥,十七岁,都是周先生的远房亲戚。
见舒眉进来,三人都站起来。舒眉摆摆手让他们坐下,自己走到主位的书案后。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,还有三本厚厚的账册——分别是乾隆、嘉庆、道光三朝的沈记总账。
“今天请三位来,是要算一笔新账。”舒眉翻开道光朝的账册,直接翻到最后几页,“周先生,您先说说,从去年到今天,沈记亏了多少?”
周先生戴上老花镜,手指在账页上移动:“回小姐的话,去年全年亏损八万七千两。今年到九月,又亏了三万两千两。主要是茶叶和丝绸两项,茶叶是因为...”
“不用细说原因,”舒眉打断他,“我只问,现在账上还有多少活钱?”
周先生和两个学徒对视一眼,阿贵翻开随身带的账本,算了算:“回小姐,现银还有两万四千两。存在‘裕丰’钱庄的定期存款有五万两,但要到明年三月才能取。另外,仓库里还有价值约八万两的存货,主要是茶叶、丝绸和瓷器。”
“如果全部变现,能得多少?”
这话问得三个账房都愣住了。阿祥年轻,忍不住说:“小姐,现在市价太低,茶叶只能卖到平时三成的价钱,丝绸四成,瓷器...怕是两成都难。”
“那就是说,全部变现,能得四万两左右。”舒眉自己算了出来,“加上现银,总共六万四千两。对吗?”
周先生点点头,神色忧虑:“小姐,您这是要...”
“我要用这六万四千两,做一笔买卖。”舒眉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,递给周先生,“这是货单,您看看。”
周先生接过单子,只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发抖:“小、小姐...这...这可是...”
单子上列着:武夷岩茶三百船,杭绸八十箱,景德镇瓷器一百二十件——这都是沈记仓库里压着的货。但后面还跟着一行字:以上货物,全部用于交换英舰“复仇女神号”上装载的三千支前装燧发枪,及配套火药弹丸。
“小姐!”周先生站起来,老脸涨得通红,“这使不得啊!私贩军火,是诛九族的大罪!更何况是和洋人交易,这要是让官府知道了...”
“官府?”舒眉笑了,笑容很冷,“周先生,您觉得现在的官府,还管得了十三行的事吗?去年英国人的军舰开进珠江,炮轰虎门,官府在哪儿?今年鸦片一斤卖到五十两银子,抽得广州城十户九空,官府又在哪儿?”
“可是...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舒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能看到沈家的货栈,码头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老工人在晒太阳。“沈家百年基业,不能断在我手里。茶叶卖不出去,丝绸运不出去,瓷器砸在手里——这些死物换不来沈家的活路。但枪可以。”
阿贵年轻气盛,忍不住问:“小姐,我们要枪做什么?沈家又不是镖局...”
“因为乱世要来了。”舒眉转身,目光扫过三人,“你们真以为,英国人占了香港就满足了?真以为,赔了两千一百万两银子,这事就了了?我父亲在世时常说,洋人要的不是银子,是咱们的江山。今天他们要广州的码头,明天就要上海的港口,后天...紫禁城的金銮殿他们都敢想!”
她走回书案前,手指点在那张货单上:“这三千支枪,不是用来打仗的。至少现在不是。我要用它们,换一张能在乱世里活命的门票。”
“什么门票?”周先生问。
“十三行总商的位置。”舒眉一字一顿地说,“下个月初八重定行规,我要沈记不但参会,还要坐主位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阿祥小声说:“可是小姐,郑家、伍家、潘家...那些大商行,怎么会让咱们...”
“所以他们不会让。”舒眉从书案抽屉里又取出一本册子——不是账本,而是一本名册。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。上面记着的,是十三行各家商行这些年来,和东印度公司做的所有鸦片生意。每一笔,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,清清楚楚。”
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:“老爷他...他留了这个?”
“我父亲一生不沾鸦片,但他知道,那些人都在做。”舒眉抚摸着名册的封面,那是父亲常用的蓝布封面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“他说过,这东西不该用,但到了不得已的时候...能救命。”
现在就是不得已的时候。
“周先生,”舒眉看向老账房,“您跟我父亲三十年,沈家待您如何?”
周先生眼眶红了:“老爷待我恩重如山。我这条命,都是老爷从江里捞上来的...”
“那今天,舒眉求您一件事。”舒眉躬身行礼,“请您带着这两个孩子,把仓库里的货清点出来。三百船茶叶,八十箱丝绸,一百二十件瓷器——一件不能少,一箱不能差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清单。”
周先生颤抖着还礼:“小姐放心,老朽就是拼了这条命...”
“我不要您拼命,”舒眉扶住他,“我要您活着,看着沈家东山再起。”
三人退下后,舒眉独自在前厅站了很久。阳光从西窗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像要触到门外那棵紫荆树的落叶。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父亲和三个哥哥还在,一家人围在这前厅里算中秋的账。二哥算盘打得最好,能双手同时打两个算盘;三哥心最细,一眼就能看出账目里的问题;大哥...大哥不爱算账,但他最会跟人打交道,十三行里谁都给他几分面子。
现在,打算盘的是她的手,看账目的是她的眼,跟人打交道的...也是她这个本该在后院绣花的女人。
“小姐,”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陈师傅来了,在书房。”
舒眉收敛心神,走向书房。书房在宅子最深处,原是父亲的书房,现在归她用。推开门,陈师傅已经在里面了。
陈师傅名叫陈铁手,今年五十八岁,黄埔船厂最好的工匠。他个子不高,但骨架粗大,一双手大得像蒲扇,指节粗壮,布满老茧和伤疤。此刻他正背着手看墙上的海图——那是沈怀远当年花重金从澳门葡萄牙人手里买来的,绘着从广州到马六甲的航线。
“陈师傅。”舒眉关上门。
陈铁手转过身,他的脸像被海风和岁月共同雕刻过,沟壑纵横,但眼睛很亮,像年轻人。“沈大小姐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福伯说,你要造的不是商船?”
“是。”舒眉走到书案前,摊开一张图纸——不是船图,而是一种奇怪的机械图。“我要造这个。”
陈铁手走过来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紧了:“这是...炮车的转向装置?”
“陈师傅好眼力。”舒眉有些意外,“这是我根据英国舰炮的图纸改的。但他们的炮车太重,四个人才能转动。我要的,是两个人就能转动的。”
“你要这个做什么?”陈铁手盯着她,“沈大小姐,你一个做茶叶丝绸生意的...”
“从前是。”舒眉打断他,“从今天起,沈记要做军火生意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陈铁手看了她很久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:“沈怀远的女儿,果然和他一样,都是疯子。”
“我父亲不是疯子,”舒眉平静地说,“他只是看得比别人远。”
“看得远?”陈铁手走到窗前,指着外面,“看见了吗?珠江上那些挂着米字旗的船。它们上面装的炮,一炮能轰塌一栋楼。你造的这种小玩意儿,有什么用?”
“现在没用,”舒眉说,“但将来有用。英国人现在威风,可他们离老家万里之遥,补给艰难。他们的枪炮是好,但坏了没人会修,弹药打完了没人会造。我要做的,就是让中国人学会造枪造炮,学会修枪修炮。”
陈铁手转身,目光锐利:“你知不知道,私造军火是什么罪?”
“知道。”舒眉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金子,放在桌上,“这是定金。事成之后,再加十倍。”
那锭金子足足有五十两,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。但陈铁手看都没看:“沈大小姐,我陈铁手虽然穷,但还不至于为了钱卖命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?”舒眉问,“为了报仇?”
陈铁手浑身一震。
“我查过了,”舒眉的声音很轻,“道光十八年,英国人的商船‘海蛇号’在黄埔港闹事,打死了三个船厂工人。其中一个,叫陈阿水——是您儿子,对吗?”
陈铁手的拳头攥紧了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圈红了:“那又怎样?官府说了,那是‘意外冲突’,赔了三十两银子了事。三十两...我儿子一条命,就值三十两!”
“所以您更应该帮我。”舒眉走到他面前,“您儿子不能白死。那些死在鸦片枪下的人,也不能白死。这世道,讲理讲不通了,那就讲拳头。谁的拳头硬,谁就有理。”
陈铁手盯着她,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。最后,他伸手拿起了那锭金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图纸给我,”他说,“十天之后,我给你第一个样品。”
“七天。”舒眉说,“我只有七天时间。七天后,那批英国枪要到港。”
陈铁手深深看了她一眼,收起图纸和金子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:“沈大小姐,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——你要走的这条路,是刀山火海。走好了,青史留名;走不好,尸骨无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舒眉笑了笑,“可沈家的人,从来不怕走险路。”
陈铁手走了。舒眉跌坐在椅子里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端起已经冷了的茶,一口喝干。茶很苦,苦得她皱了皱眉。
窗外天色渐暗,有仆人来点灯。烛光一盏盏亮起来,照亮这间父亲待了三十年的书房。舒眉看着墙上的海图,看着书架上那些父亲留下的账本和航海日志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但她不能哭。沈家现在只剩她一个能扛事的人,她哭了,下面的人就慌了。
“爹,”她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轻声说,“您在天有灵,保佑女儿。这条路再难,女儿也得走下去。”
七天后,十月十四,珠江口外下起了小雨。
沈家的货船队凌晨就出发了,三百船茶叶,八十箱丝绸,一百二十件瓷器——这是沈记仓库里全部的家当。舒眉站在领头船的甲板上,穿着男子的长衫,头发束在帽子里,远看像个清秀的少年。
周先生跟在她身边,老账房脸色苍白,不停擦汗:“小姐,要不咱们再想想...这可是沈家最后的本钱啊...”
“想好了。”舒眉望着远处海面上那艘英国军舰的轮廓。那是“复仇女神号”,一艘三桅战舰,船身漆成黑色,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像一只巨大的乌鸦。
小船靠近军舰,放下来绳梯。舒眉第一个爬上去,动作利落得让周先生都吃了一惊——他们都不知道,这七年守寡的日子里,她偷偷学会了多少本不该学的东西。
甲板上,英国船长詹姆斯已经等着了。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红发汉子,穿着笔挺的军装,腰间佩着剑,看舒眉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沈小姐?”他的中文很生硬,“我听说,你要用茶叶换我的枪?”
“是。”舒眉不卑不亢,“货都在下面的船上,您可以验货。”
詹姆斯挥挥手,几个水手下船去验货。等待的时间里,他上下打量着舒眉:“沈小姐,我很好奇。你要这些枪做什么?你们中国人,不是最讨厌这些‘野蛮人的东西’吗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舒眉说,“现在广州城里,有枪的才能活下去。”
詹姆斯大笑:“说得好!我喜欢务实的人。”他凑近一些,压低声音,“不过沈小姐,我得提醒你——这批枪,是东印度公司淘汰下来的旧货。有些...可能不太好用。”
舒眉心里一沉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多少钱的货,换多少钱的枪。这个道理,我懂。”
“你懂就好。”詹姆斯拍拍她的肩,力气很大,拍得舒眉晃了一下,“那么,交易愉快。”
验货用了两个时辰。詹姆斯的人很仔细,每箱茶叶都打开看,每匹丝绸都摸过,每件瓷器都对着光检查。最后,詹姆斯满意地点点头:“货不错。那么,枪是你的了。”
三千支燧发枪,装在木箱里,从军舰的货舱里吊出来,放到沈家的船上。舒眉亲自开箱验货——枪确实是旧枪,枪托有磨损,枪管有锈迹,但看起来还能用。
交易完成,双方签字画押。舒眉拿着那张薄薄的纸,觉得有千斤重。这是沈家的卖身契,也是沈家的救命符。
回程的船上,周先生终于忍不住哭了:“小姐...咱们沈家百年的茶叶生意...就这么没了...”
“没了茶叶,还能再种。”舒眉望着越来越近的广州城,“没了命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船队在天黑前靠岸。舒眉刚下船,福伯就匆匆跑来,脸色很难看: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郑家、伍家、潘家...十三行有头有脸的人,全在咱们家花厅等着呢。”福伯压低声音,“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,他们都知道咱们用茶叶换了枪...”
舒眉深吸一口气:“该来的总会来。让他们等着,我换身衣服就去。”
她回到房里,换下湿透的男子衣衫,穿上平时穿的素色衣裙,对着镜子仔细梳了头,戴上一支白玉簪子。镜子里的人,眉眼间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,但眼神很亮,亮得像淬过火的刀。
走进花厅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十三行有头有脸的商贾来了大半,主位上坐着郑裕隆的父亲郑老爷子——十三行现在的总商,七十岁了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像鹰。
“沈大小姐好大的手笔,”郑老爷子开口,声音不大,但压得满厅安静,“三百船茶叶换三千条烧火棍——这笔买卖,做得可还划算?”
舒眉走到空着的最末位坐下,那是按规矩留给沈家的位置:“划算不划算,沈家自己知道。不劳郑老爷子费心。”
“你自己知道?”一个胖商人拍案而起,是潘家的当家潘守财,“沈舒眉!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私贩军火,那是抄家灭门的大罪!你想死,别拖着我们十三行一起!”
“潘老板这话不对,”舒眉平静地说,“枪是我沈家买的,罪是我沈家的罪,与诸位何干?”
“怎么无关?”伍家的伍明德站起来,他是个瘦高个,说话慢条斯理,“十三行同气连枝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你沈家犯了王法,官府追究下来,我们这些人都得受牵连!”
这话引起一片附和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都是指责。舒眉静静听着,等他们说够了,才开口:“诸位说完了?那该我说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花厅中央。烛光下,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“十三行同气连枝——这话说得真好听。”舒眉环视众人,“可我父亲死在洋人船上时,诸位在哪?我沈家的货船被海盗劫了时,诸位又在哪?去年广州疫病,我沈家捐了半数药材,诸位非但不帮,还在背后笑我父亲傻——这些事,难道我都忘了?”
厅里安静下来。有些人低下头,有些人移开目光。
“今天诸位来,不是担心我被牵连,是担心我沈家有了枪,坏了十三行的规矩。”舒眉从袖中取出那本名册,“这上面,记着十三行各家这些年来做的鸦片生意。郑老爷子,您家从嘉庆二十五年到今年,经手鸦片一千二百箱;潘老板,您家是八百箱;伍老板,您家少些,也有五百箱...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潘守财脸色大变。
“是不是胡说,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。”舒眉把名册放在桌上,“我父亲一生不沾鸦片,但他留了这个。他说,都是生意人,谁也别把谁逼到绝路。”
郑老爷子的脸色很难看:“沈丫头,你这是在威胁我们?”
“不敢。”舒眉微微躬身,“舒眉只是想让诸位明白——沈家今日走到这一步,是被逼的。这枪,沈家必须买。这路,沈家必须走。诸位若是容得下,下个月初八的行规会,沈家还要参会。诸位若是容不下...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那沈家也不怕撕破脸。这本名册,明日就能送到两广总督衙门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私贩鸦片同样是死罪,而且数额如此巨大,足够抄家灭门。
郑老爷子盯着舒眉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好,沈怀远养了个好女儿。”他站起身,“下个月初八,沈家照常参会。至于这些枪...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走了,其他人也陆续离开。最后走的是郑裕隆,他经过舒眉身边时,压低声音说:“沈舒眉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后悔的事很多,”舒眉看着他,“但不包括今天。”
人都走光了,花厅里只剩舒眉一人。她跌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软。刚才那番对峙,耗尽了她的力气。
福伯端来参汤:“小姐,喝点吧。”
舒眉接过,手还在抖。汤很烫,但她一口气喝干了,烫得舌头发麻,却觉得痛快。
“小姐,”福伯犹豫着说,“那批枪...我刚才让陈师傅验过了。他说...有问题。”
舒眉心里一紧:“什么问题?”
“每支枪的击发装置,都少了一个簧片。”福伯的声音在颤抖,“没有那个簧片,枪也能开火,但开火的同时,枪膛可能会炸...”
舒眉手里的汤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她想起詹姆斯船长那句话——“有些可能不太好用”。
不是不好用,是根本不能用。用了,就会炸死用枪的人。
东印度公司的陷阱,在这里等着她。
“陈师傅说,”福伯老泪纵横,“要补上那些簧片,得重新打造。三千支枪,至少需要三个月,还要最好的精铁...”
三个月。她等不起。下个月初八就要重定行规,沈家没有枪,就镇不住那些人。
舒眉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烛火跳动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个孤独的剪影。
最后,她站起身:“福伯,带我去看那些枪。”
仓库里,三千支枪整齐地码放着。舒眉拿起一支,沉甸甸的,枪管冰凉。她不会用枪,但能看懂结构——击发装置那里,确实有个明显的空缺。
“陈师傅呢?”她问。
“在赶制簧片。”福伯说,“但他说,就算日夜不休,一天最多能做三十个。三千个...要一百天。”
一百天。黄花菜都凉了。
舒眉抚摸着枪身,忽然问:“如果...不要那些簧片呢?”
“那枪会炸啊小姐!”福伯急了,“到时候死的可是咱们自己人!”
“我知道。”舒眉放下枪,声音很轻,“但如果...炸的不是咱们自己人呢?”
福伯愣住了。
舒眉走出仓库,夜风吹来,带着江水的腥气。她抬头看天,今晚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层。
“福伯,”她说,“明天一早,你去找郑裕隆。告诉他,沈家愿意让出那三间货栈——但不是卖,是租。租期十年,租金...一分不要。”
“小姐!这...”
“但有个条件,”舒眉继续说,“他要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舒眉转过身,烛光从仓库里透出来,照亮她半边脸。那半边脸在光里,冷静得可怕;那半边脸在暗里,深沉得可怕。
“我要他,把这批枪‘卖’给城外的天地会。”
福伯倒吸一口凉气:“天地会?那可是反贼啊小姐!这要是让官府知道了...”
“所以要让郑家去卖。”舒眉说,“郑家做鸦片生意,跟三教九流都有往来。他们去卖,合情合理。”
“可是...可是枪会炸啊!天地会的人用了,会...”
“会死。”舒眉接上他的话,“会死很多人。但死的不是沈家的人,也不是普通百姓。”
她走回仓库,又拿起一支枪,手指抚过枪身上的编号:“东印度公司想用这批枪害我,害沈家。那我就用它,害他们最想拉拢的人。”
天地会是清廷的心腹大患,也是英国人想扶持的力量。如果天地会的人死在这批枪下,那么...
“英国人没了内应,清廷少了敌人,”舒眉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“而沈家,既除了隐患,又得了喘息之机。一石三鸟。”
福伯看着她,像不认识这个人了。这还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、温婉知礼的沈家大小姐吗?
“小姐...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这事太险了...万一...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舒眉放下枪,“要么沈家死,要么别人死。我选沈家活。”
她走出仓库,夜色浓得像墨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了。
明天,又会是新的一天。血腥的一天。
但沈家,必须活下去。
哪怕手上要沾血,哪怕心里要埋下永远拔不出来的刺。
这是乱世教给她的道理——慈悲活不下去,只有狠,才能活。
她抬起头,一滴雨落在脸上,凉得像泪。
但沈舒眉没有哭。她只是抹掉那滴雨,转身,走向更深沉的夜色。
身后的仓库里,三千支残缺的枪静静躺着,像三千个沉默的诅咒,也像三千个血腥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