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那一枚,是太奶奶在我百日时缝制的。母亲说,太奶奶那时眼睛已很花了,手也抖,但坚持要亲自做。红缎锦囊针脚有些歪斜,不如姑姑家堂妹的那枚精致,但母亲说,心诚则灵。我从小戴到大,夏天被汗浸得颜色发深,冬天贴着皮肤温润。习惯了它的存在,就像习惯了自己的影子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只是偶尔洗澡取下时,脖颈间会有一瞬空落落的。
大学毕业后第二年,我换了工作,需要经常出差见客户。母亲忧心忡忡,总觉得外面车马危险,反复叮嘱我护身符一定要戴好,不可离身。我虽觉母亲迷信,但为了让老人家安心,也便一直戴着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三下午。我去邻市拜访一位重要客户,谈得颇为顺利,心情轻松。回程时自己开车,高速上车辆不多。我跟着导航,准备从一个出口下去。就在变道时,右后方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黑色SUV,突然毫无征兆地加速,猛地朝我的车尾撞来!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我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,只听见一声沉闷骇人的巨响,车身剧震,方向盘瞬间失控,天旋地转。安全气囊“砰”地炸开,拍在脸上,一片剧痛和黑暗。我的头不知道撞到了哪里,嗡鸣声充斥耳膜,有热流从额角淌下,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开来。
意识模糊中,我感到脖子上一阵尖锐的刺痛,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,然后被猛地扯离。我想抬手去摸,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。刺耳的刹车声、其他车辆的鸣笛声、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和惊呼声……各种声音混杂着,越来越远。
再次恢复意识,是在医院急诊室。头顶是刺眼的白炽灯,消毒水的气味浓烈。母亲和父亲焦急的脸在视野里晃动,带着泪痕。我浑身都疼,尤其是头部和胸口,但万幸,医生检查后说都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,骨头没事,观察几天就好。那辆SUV的司机酒驾,全责。
“吓死我了,吓死我了……”母亲握着我的手,眼泪又掉下来,“人没事就好,人没事就好……菩萨保佑,祖宗保佑……”
我虚弱地笑笑,想安慰她,忽然想起昏迷前脖子上那一下刺痛。我抬手摸向脖颈——空了。
“妈,我的护身符……好像掉了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更白:“掉了?在哪儿掉的?车祸的时候?”
“嗯,好像是被扯断了……”我回忆着那瞬间的刺痛感。
父亲连忙说:“人没事最重要,一个锦囊,掉了就掉了,回头再……再请一个。”他的语气有些迟疑。
母亲却异常执着,她转身就去找处理事故的交警,又打电话给拖车公司,询问我出事的那辆车被拖到了哪里,坚持要去现场和车里找找看。父亲劝不住,只好陪她去。
我在医院躺了两天,父母白天来陪我,晚上回去。母亲每次来,神色都有些恍惚,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,又像没睡好。问她护身符找到没有,她只是摇头,说车里和事故现场都找遍了,没有。交警也说没看到。大概是被甩出车外,不知道落到哪个角落,或者被清扫了。
“找不到就算了,妈,你别太在意。”我安慰她,“不就是个锦囊吗?我都这么大了。”
母亲却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,她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摸摸我的头:“你不懂……那是太奶奶留下的念想。”
出院回家休养。身体上的伤痛慢慢恢复,但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。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惶惑,还有对那枚戴了二十多年、突然消失的护身符的不习惯。洗澡时,睡觉时,总会下意识去摸脖颈,然后意识到它已经不在了。
母亲似乎比我更在意这件事。她变得有些神神叨叨,去庙里求了新的平安符给我,但我戴着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。她开始频繁翻找家里的老相册,尤其是那些有我小时候照片的册子,对着照片上我颈间那个模糊的红色小点发呆。有一次,我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母亲独自坐在客厅黑暗里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对着窗外稀薄的月光看,肩膀微微抽动。我没敢惊动她,悄悄退回房间。
父亲也变得沉默了许多,常常看着母亲,欲言又止。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直到一个周末,我在书房帮我爸找一份旧资料,搬动一个多年未动的沉重书箱时,箱子底突然裂开一道旧缝,里面的书籍纸张哗啦散落一地。我赶紧收拾,在一堆旧杂志和文件下面,发现了一个扁平的、深紫色丝绒面的首饰盒。很旧了,丝绒磨损得厉害,边角的金属扣都有些氧化发黑。
这不是母亲的首饰盒。样式太老,也不是母亲的喜好。
我有点好奇,打开了盒子。
里面没有珠宝。只有一些零碎的旧物:几枚不同年代的毛主席像章,一把小巧的、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,一张折得很小的、纸张发脆的毕业证书(写着父亲的名字),还有——我的目光定住了——一枚红色的锦囊。
正是我丢失的那种“百岁平安符”。红缎,拇指大小,穿着的红绳已经褪色发暗,但锦囊本身保存得还算完好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这是我的那一枚?被母亲找到了,收在这里?可母亲为什么没说?还藏得这么隐蔽?
我拿起锦囊,很轻。捏了捏,里面的填充物似乎还在。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涌上来,毕竟它陪伴了我整个成长岁月。我下意识地想看看里面的胎发——我自己的胎发,是不是还保持着初生时的柔软?虽然知道不该拆开,但强烈的好奇和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。我找到锦囊封口的线头,那丝线因为年代久远,已经有些脆弱。我小心地,一点一点,将封口拆开了。
锦囊里确实有东西。我先倒出了一小片泛黄的纸,上面是用毛笔写的生辰八字,确实是我的出生日期,被朱砂圈着。还有一粒干瘪发黄的糯米,已经失去了光泽。
然后,我捏出了那撮用红线轻轻捆扎着的“胎发”。
然而,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那撮头发,将它完全从锦囊中取出,凑到眼前窗下明亮的光线中细看时,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。
那不是婴儿细软、颜色偏浅的胎发。
那是一小撮大约两三厘米长的头发,明显是来自一个成年人。发质偏硬,颜色是……深棕色的,在阳光下,甚至能看出一丝极其不自然的、属于染发剂的板滞光泽。发梢处,还有一点点烫卷过的痕迹。
我的头发,是纯黑色的,自然直,从小到大都是。母亲说过,我出生时头发就又黑又密。
这撮深棕色、烫染过的成人头发,绝对不可能是我的胎发!
我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回手,那撮诡异的头发飘落在书房的木地板上。我死死盯着它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冷汗一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这不是我的护身符?或者说,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“百岁平安符”?
那我的那枚,里面原本该装着我胎发的那一枚,在哪里?为什么母亲要藏起这样一个……冒牌货?还用如此郑重的首饰盒收藏?
父亲的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,是母亲。我手忙脚乱地将那撮可怕的头发、黄纸、糯米胡乱塞回锦囊,把锦囊塞回首饰盒,再将盒子胡乱推到散落的书籍下面,然后装作还在收拾东西的样子,心脏却快要跳出喉咙。
母亲推门进来,看到一地狼藉,皱了皱眉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找到你爸要的资料了吗?”
“还……还没。”我不敢看她。
母亲的目光扫过地面,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个露了一角的紫色丝绒盒。她蹲下身帮我一起收拾。她的手指掠过那些旧杂志,离那个首饰盒很近,很近。
我屏住呼吸。
但她最终没有碰那个盒子,只是将几本书摞好,放回破了的箱子里。“这个箱子年久失修了,回头让你爸扔掉吧。”她说得很自然。
我却觉得,她好像知道这里面有什么。她是在试探我吗?
接下来的几天,我魂不守舍。那撮深棕色头发的影像,日夜在我脑中盘旋。它属于谁?为什么会在我的“护身符”里?母亲知道吗?父亲呢?太奶奶当年缝制的,到底是不是这一枚?
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浮上心头:如果我一直贴身佩戴的,是这样一枚装着陌生人头发的“护身符”,那它所谓的“保佑”,又是什么?是保佑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我回想着从小到大的一些细节。母亲对我佩戴护身符异常重视,绝不允许我随意取下,更不许我打开看。小时候有次洗澡,我顽皮想拆开看看里面,被母亲发现,生平第一次狠狠打了我手心,厉声警告我不准再动。那时只觉母亲迷信得过分。现在想来,那严厉背后,是不是藏着恐惧?
还有,母亲和父亲的关系,似乎总有些微妙的隔阂。父亲对母亲很是忍让,但两人之间很少有特别亲昵的交流。以前只觉得是性格使然,如今却觉得,那隔阂里,是否也藏着这个共同的、沉重的秘密?
我必须弄清楚。
我趁父母出门访友,再次溜进书房,从那个破箱子里找出首饰盒,拿出那枚诡异的锦囊。这次,我仔细检查了锦囊本身。红缎因为常年佩戴和岁月侵蚀,颜色已经不均匀,但在内侧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,我用指甲轻轻刮蹭,感觉到一点点异样的硬度。我找来一把小巧的镊子,小心翼翼地,从缎面纤维的缝隙里,夹出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头发,不是纸屑。
是一片极小、极薄的,贝壳?或者是……某种动物的指甲?已经变得半透明,边缘不规则,上面似乎还有极其模糊的、刻上去的纹路,但实在太小太模糊,根本看不清。
这又是什么?原本就在锦囊里的?还是后来无意中落入的?
我将这片不明物和那撮深棕色头发分别用干净的纸巾包好。锦囊则恢复原状,放回首饰盒。我需要找到能分析头发的人。
我大学同学里有学医的,现在在医院检验科工作。我借口帮朋友咨询染发剂过敏可能残留的问题(一个拙劣的借口),带着那撮头发去找他,希望他能大概判断一下发质、可能的年龄、以及染发的大致时间。
同学用仪器看了看,给出了初步判断:“这头发发质偏硬,毛鳞片有损伤,应该是频繁烫染导致的。颜色是染的棕色,褪色比较严重了,染发时间估计至少是七八年前,甚至更早。至于年龄嘛……从发质和受损程度看,不像很年轻的人,但具体说不准,三四十岁到五十岁都有可能。”
七八年前,甚至更早?那时我已经十几岁了。这头发在我婴儿时期就放进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。也就是说,这枚锦囊,很可能是在我童年或少年时期的某个时间点,被调换了内容物?或者,从一开始,我得到的就不是“原版”?
调换的人,只能是母亲。或者,是知情并允许的母亲和父亲。
他们为什么这么做?那撮头发的主人是谁?和我,和我的家庭,是什么关系?那片贝壳或指甲又是什么?
疑云重重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我试着在家庭闲聊中,极其隐晦地提起护身符,提起太奶奶。母亲的反应总是很快地把话题岔开,或者用“老人家心意”“都是老规矩”之类的话敷衍过去。父亲则基本沉默。
直到一个月后,外婆从老家来看我(主要是担心我车祸后的身体)。外婆年纪大了,耳朵有点背,但精神尚好。一天下午,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,我陪外婆在阳台晒太阳,给她看我手机里出差时拍的风景照。
翻到一张我在寺庙里拍的平安钟照片时,外婆眯着眼看了看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,身子弱,你妈可没少操心。三天两头跑医院,夜里哭闹不睡觉……后来还是你太奶奶给了个法子,才慢慢好起来。”
我心里一动,顺势问:“什么法子呀,外婆?是不是就是那个护身符?”
外婆点点头:“对喽,就是那个小红袋袋。你太奶奶亲手缝的,里面放了你的头发、八字、糯米……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。
“还有什么?”我追问,心跳加快。
外婆皱起眉头,想了又想:“好像……还有别的东西。你太奶奶那时候偷偷放的,没让多少人知道。说是从……从什么地方求来的,压惊辟邪特别灵。你妈开始还不乐意,觉得……唉,反正后来看你戴了确实安生多了,也就没再说什么。”
“是什么东西呀,外婆?您还记得吗?”
外婆摇摇头,摆摆手:“记不清咯,老太婆糊里糊涂的。好像是个……小片片?硬的……反正你妈后来一直让你戴着,不准摘,也不准你看里面。说看了就不灵了。”
小片片?硬的?是那片贝壳或指甲吗?
“外婆,那我的胎发,是什么颜色的?我出生时头发黑吗?”我换了个问题。
外婆笑了:“黑!怎么不黑!跟小刷子似的,又黑又密。随你爸,你爸头发就黑。你妈头发倒是有点黄,不过你随你爸。”
我母亲头发确实有点自然发黄,但绝不是这种染过的深棕色。这撮头发,既不是我的,也不太可能是我母亲的(发质、颜色都不对,母亲也从不染这种棕色)。
那么,它到底是谁的?
送走外婆后,我内心的疑团越来越大。母亲显然对我护身符里的秘密知之甚详,甚至可能是守护者。父亲知情,但选择沉默。太奶奶是放入“别的东西”的人。
那场车祸,扯断了红绳,是否也意外地打破了某种……平衡?母亲执着地寻找,是否并非仅仅是寻找一个纪念品,而是恐惧“它”的丢失或暴露?
一天深夜,我被轻微的响动惊醒。好像是父母卧室传来的压抑的争吵声。我赤脚走到他们门外,耳朵贴上去。
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:“……我就知道!不该让她戴出去!现在丢了,你让我怎么办?万一……万一出什么事,你让我怎么活?”
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疲惫:“你小点声!别把孩子吵醒!丢了就丢了,也许是天意。那东西……本来就不该留着。妈当年也是糊涂!”
“糊涂?要不是妈当年……小悦能活下来吗?你能有今天吗?”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现在你说不该留着?那你说怎么办?那头发……”
“够了!”父亲低吼一声,打断了她,“事情过去就过去了!那头发是谁的,你我都清楚!留着它,是保佑还是诅咒,你想过吗?”
接着是长久的沉默,和母亲压抑的、绝望的啜泣声。
头发!他们果然知道那头发!那头发是某个人的,一个他们都知道、却讳莫如深的人!留着它,似乎与我的“活下来”有关,但父亲认为那是“诅咒”!
我手脚冰凉地退回自己房间。那个人的头发,被放在我的护身符里,作为我“活下来”的某种交换或代价?这是什么可怕的迷信?还是……牵扯着更黑暗的往事?
我决定铤而走险,直接去问母亲。在一天晚饭后,父亲下楼散步,我帮母亲收拾碗筷。我看着她略显憔悴的侧脸,深吸一口气,开口:“妈,我出车祸那天,护身符丢了。但我后来……在家里找到一个一样的。”
母亲洗碗的动作猛地停住,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。她没有回头。
“我打开看了。”我继续说,声音尽量平稳,“里面的头发……不是我的。”
母亲的背影僵住了,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极其缓慢地关掉水龙头,用围裙慢慢擦干手,转过身来。她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或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灰败的疲惫,和一丝认命般的解脱。
“你……都看到了?”她声音沙哑。
“看到了一撮染过的棕色头发,还有一个小硬片。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“妈,那是谁的头发?为什么在我的护身符里?太奶奶当年到底放了什么?”
母亲走到餐桌旁,无力地坐下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那头发……是你小姨的。”
小姨?我愣住了。母亲确实有个妹妹,比我母亲小五岁,但我从未见过,家里也几乎没有她的照片。母亲只说,小姨很多年前就“生病去世”了。
“你小姨……叫周丽华。她头发随我,有点黄,后来爱美,染了那种棕色,还烫了卷。”母亲的眼神空洞,“她……命苦。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,怀了孩子,家里不同意,闹得很厉害。后来……孩子没保住,她自己也……想不开,在一个晚上,跳了镇外的河。”
我听得心惊肉跳。
“那一年,你才两岁多。本来身体就弱,那段时间更是夜惊哭闹,高烧不退,看了好多医生都不见好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我们都以为……留不住你了。”母亲的眼泪无声地滑落,“你太奶奶那时候还在,她信一些老法子。她说,小丽横死,心有怨气,又舍不得亲人,可能……可能缠上了身子最弱的小悦。她说,要想小悦活,得用至亲之人的东西,加上河里的‘镇物’,做成符,压住那股阴气,还要让小悦一直戴着,吸取……吸取生者的阳气,压住死者的怨念。”
我浑身发冷,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恐惧。我一直贴身戴着的,竟然是一个装着自杀身亡小姨头发、用来镇压她“怨气”、并汲取我“阳气”的诡异之物?那片硬片,是所谓的河里“镇物”?
“所以……你们就剪了小姨的头发,放进我的护身符?还放了从河里找的……东西?”我的声音在颤抖。
母亲痛苦地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:“你太奶奶偷偷做的。我一开始死活不同意,觉得……太残忍,对你小姨,对你,都残忍。可你爸……你爸看着你奄奄一息的样子,他怕了。他说,无论如何,先保住你的命再说。后来……你戴上之后,竟然真的慢慢好起来了。我们也就……只能信了,也只能继续这么做了。”
所以,这不是保佑,而是一场冰冷残忍的“置换”?用我的“阳气”和某种迷信的“镇压”,来换取我的生存,代价是佩戴着逝去亲人的遗物,和一个可怕的秘密?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为什么让我一直戴着?”我感到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和利用的冰冷。
“告诉你?告诉你,你还能心安理得地长大吗?告诉你,万一……万一破了‘法’,怎么办?”母亲睁开眼,看着我,眼里满是泪水和无助的哀求,“小悦,妈知道这不对,这很自私……可妈当时,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……我不能失去你啊!”
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,所有的愤怒、恐惧、恶心,都堵在胸口,却再也发不出来。我能责怪一个为了救孩子性命而陷入迷信深渊、并为此背负几十年愧疚的母亲吗?我能责怪那个默许了这一切、同样被恐惧挟持的父亲吗?
还有我那从未谋面、命运悲惨的小姨。她的头发,她的死亡,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方式,与我的生命捆绑了二十多年。
那场车祸,扯断了红绳,是否也冥冥中扯断了这诡异的羁绊?
父亲不知何时回来了,站在门口,听到了我们的对话。他走进来,脸色灰败,看着我和母亲,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那东西丢了,也许是好事。”父亲的声音沉重,“这些年,我跟你妈没有一天安心过。既怕它真的有用,你离了它出问题,又怕它……它本身就不干净。现在丢了,也好。小悦已经长大了,健健康康的,以后……就靠你自己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母亲:“丽华的事,是我们对不起她。但小悦是无辜的。这个秘密,压了我们太久了。该结束了。”
母亲伏在桌上,放声痛哭,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的压抑、恐惧、愧疚全部哭出来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痛哭的母亲和疲惫的父亲,看着这个我熟悉又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家。脖颈间,似乎还残留着那红绳勒过的细微感觉,但那枚曾以为承载着家族关爱与祝福的护身符,已然化作一团充满阴翳与残酷的迷雾。
我没有再追问那片“镇物”到底是什么。也许不知道更好。
我只是终于明白,有些所谓的“护佑”,可能生长在最深沉的恐惧与自私之上;有些家族的秘密,比鬼怪更令人心寒。我一直佩戴的,并非祝福,而是一个家庭在面对死亡与生存的绝境时,做出的最无奈、最悖伦、也最沉重的一次抉择。
而我,是这个抉择里,那个被“保住”,却也无形中背负了另一条生命之重的孩子。
夜风吹过窗外,树叶沙沙作响。我抬手,轻轻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。
那里,什么也没有了。
但有些东西,却好像永远地留了下来,沉甸甸的,坠在心底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