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界之中,无人不知我是天道的宠儿。
生而通明琉璃心,七窍玲珑,万法自然亲近。行路时,脚下自生五彩祥云;凝眸处,枯木逢春,花开顷刻。我名“昭华”,取日月昭昭、天地光华之意,仿佛我本身,就是这洪荒宇宙最得意的一笔注脚。
旁人苦修千载难破的瓶颈,于我不过一场晨梦醒转;秘境中人人争抢的先天至宝,会自己剖开重重禁制,跌入我的怀中。就连三十三重天上最威严古板的老君,见了我,褶皱里也挤得出三分真心的笑。
他们说,昭华仙子是气运本身。
我曾在这样的偏爱里,心安理得了许多年。直到,我遇见沧溟。
他是一条银龙,却非诞生于神圣的云海或幽深的碧潭,而是自归墟尽头、那片连光阴都凝固的永寂黑暗中,挣扎而出。第一次见他,是在瑶池畔,他刚历经一场惨烈搏杀,周身银鳞破碎,龙角染血,奄奄一息地陷在污泥里。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是永夜尽头不灭的寒星,带着不屈的野性,与周遭一切仙家气象格格不入。
无人敢靠近,他身上带着归墟不祥的气息。只有我,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抬手,覆在他最狰狞的伤口上。磅礴纯净的生机自我掌心涌出,带着天道独有的恩赐气息,迅速修复着他的身躯。
他猛地一颤,银瞳死死锁住我,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,和深藏的痛楚。许久,他哑声道:“为何救我?”声音像是粗粝的砂石磨过冰面。
我笑了笑,那时尚不知愁,答得轻快:“我乐意。”
这便是缘起,也是劫始。
沧溟的存在,是我顺遂生命里唯一的“意外”。他不懂仙界的繁文缛节,不敬神,不拜天,甚至对我周身萦绕的天道气运,隐隐流露出排斥与……悲哀?他总爱带我去一些“不祥”之地,看冥河倒灌的奇景,听废墟中亡魂的呓语,触摸那些被天道法则遗弃的、正在缓慢崩坏的时空边缘。
“昭华,”他常在我看着那些残缺景象出神时,从背后轻轻拥住我,下颌抵在我发顶,声音沉缓,“你看这世界,并非只有光辉灿烂的一面。光越盛,影越深。你眼里的万千宠爱,或许……是以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代价换取。”
我听不懂,只当他是在归墟寂寞久了,心生感慨,便回身搂住他的脖子,蹭着他微凉的鳞片,笑语:“那我分你一半宠爱,好不好?让天道也偏爱你。”
他却不答,只是更紧地拥抱我,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。银瞳深处,那片我始终未能完全读懂的情绪,像冰封的海,底下暗流汹涌。
我们在一起三百年。三百年,于仙神不过弹指,于我,却是剥离了天道光环后,第一次体会何为“真实”的悲欢。他会因为我随口一句赞叹,潜入九幽之底,取来万年不化的玄冰,雕琢成我喜欢的鸢尾花模样;也会在我于道境感悟中遇到瓶颈、罕见地蹙眉时,默默握住我的手,将他那份来自黑暗与毁灭的、截然不同的力量感悟,小心翼翼地渡给我,助我破关。
我以为,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。直到我第一千三百岁生辰。
那一日,三界同贺,祥瑞漫天。我的琉璃宫阙,堆满了四海八荒的奇珍。仙乐缥缈,神女曼舞。沧溟坐在我身侧,一身银袍,比往日更加沉默。他只是看着我,目光一遍遍描摹我的眉眼,专注得近乎贪婪。
“怎么了?”我察觉他异样,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,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。
他反手握住,力道有些重。掌心不似往常温凉,竟有一丝灼热。
“昭华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我能听见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要记得,去看一次归墟尽头的‘永黯之潮’。很美,像……像你的眼睛。”
我心头莫名一慌,娇嗔道:“胡说什么!你当然会在,一直会在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极浅,却仿佛用尽了力气,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。然后,他松开手,为我斟满一杯琼浆,举杯:“敬你,我的……昭华。”
酒液入喉,清甜依旧。可下一瞬——
他的身形,毫无预兆地,开始变得透明。
从指尖开始,寸寸化为细碎、闪烁着微光的银色星尘,向上飘散。
“沧溟?”我手中的琉璃盏“哐当”坠地,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乐声停了,歌舞停了,满殿的欢声笑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。所有仙神愕然望来。
我扑过去,想抓住他的手,指尖却穿过了那正在消散的光点。他的身躯在我眼前加速崩解,胸膛,脖颈,下颌……那双盛满我从未读懂情绪的银瞳,深深、深深地凝视着我,最后竟漾开一抹极温柔、也极哀伤的笑意。
“好好活着……”气若游丝的声音,融入四散的星尘。
最后一个字音落下,他彻底消失在我面前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没有留下只言片语,如同从未存在过。只余几缕银色的光屑,在我徒劳张开的掌心上方,盘旋片刻,也终究湮灭于殿内辉煌的灯火中。
死寂。
“沧……溟?”我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指尖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,触到的只有虚空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嗡鸣作响,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。生辰?盛宴?消散?不,这一定是噩梦,一个荒谬绝伦的噩梦!
“昭华仙子……”司命星君越众而出,面色凝重,带着不忍,缓缓道,“此乃……命劫。”
“命劫?”我机械地重复,缓缓抬头,眼神空洞地望向他,“什么命劫?”
“天道至公,亦至私。予你万千宠爱,气运加身,福泽绵长。然,万物有衡,极盛之下,必有缺憾。”司命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荡,字字如冰锥,凿进我冻僵的魂灵,“沧溟殿下,生于归墟绝地,命格与你相冲,其存在本身,便会不断消耗、折损你所承之天道厚泽。故,此为天道不容之劫。他的消散,非是消亡,而是……归于命数之衡。”
命数之衡?
哈哈哈……好一个命数之衡!
我肩膀开始颤抖,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起初细碎,继而越来越大,越来越癫狂,笑得泪流满面,笑得殿内众神面色发白,纷纷后退。
“所以,”我止住笑,抹去脸上的泪,声音嘶哑,一字一顿,“我的宠爱,我的气运,我的祥云霞光……是用他的命,换来的?”
无人敢答。唯有天道无形,威压沉默,仿佛默认。
“我不信。”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周身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祥瑞的光彩,只剩下一种孤绝的、疯魔般的执拗,“什么狗屁天道!什么命数之衡!把他还给我!”
我冲出了琉璃宫,冲出了九重天。我不再是那个气运加身的宠儿,我只是一个丢了魂魄的疯子。
我去归墟,去他诞生的那片永寂黑暗。那里只有凝固的时空和永恒的虚无,没有他。
我去冥府,翻遍生死簿,闯入轮回井。十殿阎罗战战兢兢,给我看那空无一字的命格——他非正常生灵,不入轮回,不载生死。
我闯上古秘境,探失落遗迹,与守护凶兽搏杀到血肉模糊。曾经唾手可得的宝物不再亲近我,曾经平坦的道路布满荆棘。天道的偏爱,似乎在那一日后,悄然收回了许多。我不在乎。我只要一个答案,一个可能。
终于,在一处早已被时光遗忘、由上古魔神残骸镇压的祭坛深处,我找到了一卷以暗金色兽皮记载的禁忌古法——《逆命归墟引》。
阵法描述,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,逆乱阴阳,倒转时空,可于命运长河中强行捞取一缕消散之魂,重塑存在。代价:施术者永世承受反噬之苦,神魂日夜灼烧,且成功与否,十不存一,稍有不慎,施术者与被唤者一同归于虚无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我剥离了身上所有象征天道恩赐的饰物、法袍,甚至试图逼出那与生俱来的琉璃心——它却早已与我神魂共生,无法剥离。我就在那魔神残骸的注视下,用自己的血,混合着对天道无尽的恨与对沧溟焚骨的思念,一笔一划,刻下那座繁复到极致的邪阵。
阵法启动的那一刻,祭坛崩塌,魔神残骸发出不甘的咆哮,化为齑粉。黑暗的力量撕扯着我的神魂,比凌迟更甚的痛苦席卷每一寸意识。但我死死盯着阵眼中心,看着那里时光的碎片开始倒流,看着破碎的光影重新凝聚……
一只修长、骨节分明、带着熟悉微凉触感的手,缓缓从虚无中浮现,轮廓渐次清晰。
是沧溟!是他!
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一切痛苦。我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向前一扑,牢牢抓住了那只手!
温热、真实的触感,从掌心传来。顺着那手臂向上,他破碎的银袍,他紧抿的唇,他高挺的鼻梁,最后……是那双缓缓睁开的、带着初醒迷茫与深邃痛楚的银瞳。
“沧溟……”我泣不成声,几乎要瘫软下去,只想紧紧抱住他,确认这不是又一次幻梦。
然而,就在我的指尖颤抖着将要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瞬——
九天之上,那至高之处,传来一声悠长、沉重、仿佛积压了万古岁月的叹息。
“痴儿。”
是天道的意志,直接响彻在我的神魂深处。那声音不再是无情的法则运转,而是带着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、近乎悲悯的疲惫。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
我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望向那虚无的云端,仍死死抓着沧溟的手。
天道的声音继续传来,每一个字,都像是最残酷的刑具,缓慢地凌迟着我最后的希望:
“你每握紧他一次,他便替你,多死一次。”
“你看你肩头的霞光,脚下的祥云……”
“那并非天地恩赐。”
“皆为他的骸骨,铺就。”
“轰——!!!”
脑海之中,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。司命的话,沧溟过往那些深藏悲哀的眼神、意有所指的言语,我顺遂人生中所有不合常理的“幸运”,以及此刻掌心传来的、他逐渐又开始变得冰凉的体温……
所有碎片,被天道这最后一句话,残忍地串联起来,拼凑出一个令我神魂冻结的真相。
我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低下头,看向我与沧溟交握的手。
我的指尖,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的指尖,正一点点,再次失去血色,向着那种虚幻的透明转化。
我肩头,不知何时又悄然萦绕上一缕绚烂的霞光,脚下,五彩祥云无声蔓延,托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。这些往日令我骄傲、代表天道偏爱的象征,此刻却散发着令我作呕的、源自……骸骨的冰冷气息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我松开手,想要后退,却跌坐在自己脚下那看似华美祥瑞的云霞之上,触感一片虚无的冰凉。
沧溟的手,在我松开的刹那,加速了消散。他望着我,银瞳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、深沉的哀伤,与……了然。
仿佛他早已知道,这结局。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已发不出声音。只是用最后残存的力量,凝聚起一点微光,轻轻拂过我的眼角,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然后,他便如同上一次那样,在我眼前,彻底化为飘散的银色星尘,比上一次,似乎更加黯淡,更加无力。
我瘫坐在冰冷的、由“骸骨”铺就的祥云上,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,看着周身兀自流转的霞光瑞气。
肩头的霞光,温柔缱绻。
脚下的祥云,绵软承托。
它们曾经是我的一部分,是我的荣耀,是我的标识。
现在,它们是我永恒的刑具,是我爱人的坟冢,每一缕光华,都在无声地泣诉着一个事实——
我的生,建筑于他的死。
我的宠爱,汲取自他的魂。
这便是天道,予我最盛大的,偏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