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周年纪念日的餐厅,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昏黄,空气里流淌着柔曼的小提琴曲,玫瑰与银质餐具的气味交织。顾言将那个墨蓝色天鹅绒盒子推到我面前时,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,如同过去一千多个日夜里的每一次凝视。盒子打开,钻石切割面在烛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,项链的款式是我喜欢的简约,却又价值不菲。
“喜欢吗?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我点点头,喉咙有些发哽,为这仪式感的浪漫,也为某种更深层的不安——这不安近来如影随形,尤其是在某些他出神的瞬间,或是在深夜听到他压抑的梦呓时。
他起身绕到我身后,拿起项链。冰凉的钻石贴上锁骨下方的皮肤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他的手指温热,熟稔地摆弄着搭扣。就在扣合发出轻微“咔哒”声的刹那,他的指尖无意识地、极其自然地拂过我颈后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。
然后,我清晰地听见,他几乎是贴着我耳后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混杂着困惑与某种深沉缅怀的叹息般的低语:
“这里……应该有个疤才对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羽毛搔过,却带着电击般的穿透力,让我瞬间血液凝固,浑身僵硬。
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。昂贵的钻石贴着我的皮肤,冷得像冰。
顾言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。他放在我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,温热的吻落在我耳侧,带着一如既往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,笑声轻松自然,仿佛刚才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只是我的幻觉:“瞧我这记性,昨晚没睡好,糊涂了。薇薇,这项链真衬你。”
他回到对面坐下,神情自若地端起酒杯,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,依旧是那个英俊、体贴、无可挑剔的丈夫。可我的指尖在桌下冰凉,那声“应该有个疤”如同魔咒,反复在耳边回响,搅散了所有玫瑰色的浪漫。
颈后?疤?我从小皮肤光滑,连颗明显的痣都少,哪里来的疤?他记错了什么?还是……在期待着什么?
夜里,他睡得沉。我却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窗帘缝隙透进的、城市永不眠的微光,那声低语和顾言瞬间掩饰过去的僵硬,在黑暗中不断放大、变形。一个被锁在书房壁橱最顶层的旧皮箱,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。那是顾言的东西,据说是他大学时代的旧物,上了锁,钥匙他随身带着。我曾玩笑问过,他只说是些不值钱的少年回忆,锁着是怕搬家弄丢。当时并未在意,此刻,那皮箱却像一个沉默的黑色诱惑,蛰伏在记忆角落。
鬼使神差地,我轻轻起身。赤脚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书房的门虚掩着,月光透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壁橱很高,我搬来椅子,踮脚,勉强够到。皮箱落满灰尘,很沉。锁是老式的黄铜小锁。
钥匙……我知道他习惯把备用钥匙藏在书桌笔筒的夹层里。摸索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。我的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一股陈旧纸张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里面没有少年漫画或旧情书,只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,一些零散的车票、门票,以及,压在最底层的一个硬质纸袋。
我抖着手打开纸袋,抽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张照片。彩色的,但已经严重褪色泛黄,边角卷曲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站在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上,对着镜头笑。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长发被风吹起,眉眼弯弯,洋溢着青春的气息。
而我,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如坠冰窟,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。
那张脸……和我有九分像。不,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。尤其是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,和那双眼睛的形状。硬要说区别,可能就是照片中的人更年轻些,眼神更加无忧无虑。
我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她的颈后。因为侧身和风撩起长发的缘故,照片清晰地拍到了她颈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——那里,有一道约两寸长的、淡粉色的旧疤痕,像一条细小的蜈蚣,匍匐在白皙的皮肤上。
颈后的疤。
顾言低语的那句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。
我颤抖着翻转照片。背面,用蓝色墨水笔写着两行字。上一行,是一个名字:“沈薇”。下一行,是一个日期:“2016.08.23”。
沈薇。我的名字。
2016年8月23日。这个日期……我猛地想起,顾言曾提过,他大学时有过一个感情很好的女友,后来不幸因车祸去世。每年临近八月底那几天,他情绪总会格外低沉,有时会独自去墓园。我曾心疼他的长情,从未深究。难道……就是这一天?照片上的“沈薇”,就是那个“前女友”?
而我,也叫沈薇。
巧合?世界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,连名字都一样?
我颈后光滑无痕。照片上的“沈薇”,颈后有疤。
顾言期待我颈后有疤。他记错了?还是……他记忆中的“沈薇”,就该有那道疤?
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丝丝入扣的可怕猜想,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,紧紧缠住了我的心脏,越收越紧,几乎令我窒息。
接下来的一周,我活在一种恍惚的割裂感中。白天,我依旧是顾言温柔美丽的妻子,与他讨论晚餐食谱,接受他关心的问候。夜晚,我却像个幽灵,反复审视镜中自己的脸,抚摸光滑的颈后,试图找出任何一丝非“我”的痕迹。那张泛黄的照片被我藏在了最隐秘的地方,却每时每刻都在灼烧我的意识。
必须弄清楚。那道疤,究竟是不是我的妄想,还是顾言记忆的错位,抑或是……被抹去的真实?
我记得顾言提过,三年前我们相识不久,我因为一次小车祸(他说的)擦伤了手臂,是他送我去的“仁心综合医院”处理。那家医院,似乎也以先进的皮肤修复技术闻名。
一周后,我借口看望生病的同事,去了仁心医院。绕过门诊大楼,我直接找到了整形修复科。接待处是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岁、面容和蔼的老护士。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、从网上找到的几年前仁心医院皮肤科宣传页(上面有科室照片),指着其中一个模糊的背景身影,谎称想找当年为我处理擦伤的医生道谢,但只记得是位年长的护士帮忙登记的。
老护士眯着眼看了看,摇摇头:“这太模糊了,认不出呀。你叫什么名字?什么时候来的?我查查记录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我报出了“沈薇”这个名字,和顾言说的“小车祸”的大概日期。
老护士在电脑上查询着,嘴里念叨:“沈薇……三年前……车祸……” 她滑动鼠标的手忽然停住,目光在屏幕和我脸上来回逡巡,眉头渐渐皱起,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……怜悯?
“小姐,你……” 她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你三年前,真的只是‘小车祸’擦伤?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强作镇定:“是啊,怎么了?”
老护士叹了口气,示意我靠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沈薇……这个名字,还有你说的日期,我有点印象。那晚我值班,送来一对出车祸的男女,伤得很重,尤其是副驾的女乘客,颈后撕裂伤很深,差点伤到脊椎,血流了一地……送来时已经昏迷了。男的伤势轻些,但情绪几乎崩溃,一直抓着女的手不停地说‘薇薇,撑住’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扎进我的耳朵。女乘客,颈后很深撕裂伤……昏迷……
“然后呢?” 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抢救很及时,女乘客生命体征稳住了,但颈后的伤口太深,肯定会留下非常难看的疤痕。那个男的——哦,就是你丈夫吧?——等到女孩脱离危险后,就找到我们主任,几乎是跪下来求,说不管花多少钱,用最好的技术,一定要把女孩颈后的疤痕去掉,修复得看不出来。他说……” 老护士顿了顿,看向我的眼神复杂难言,“他说,他的薇薇不能带着那道疤活,那会让她一辈子痛苦,想起不好的事。我们主任当时还劝,说那么深的伤,完全无痕修复几乎不可能,只能尽量淡化。但你丈夫非常坚持,后来好像还从国外请了专家来会诊……”
后面的话,我已经听不清了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发黑,只能紧紧抓住冰凉的导诊台边缘,才不至于倒下。
“他的薇薇不能带着那道疤活。”
“不能带着另一个女人的印记活。”
老护士的最后两句话,像最后的审判锤,将我仅存的侥幸砸得粉碎。
照片上颈后有疤的“沈薇”,才是顾言最初爱着的人。三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,带走了她,却留下了一个颈后有着与她相同疤痕的、重伤昏迷的“沈薇”——我。
顾言救活了我。然后,他做出了选择。
他抹去了“我”颈后的疤,那属于另一个沈薇的、不幸的印记。
他给了我她的名字,或许,也试图给我她的记忆,她的习惯,她的一切……直到在某个意识松懈的纪念日夜晚,脱口而出那句:“这里应该有个疤才对。”
他爱的,究竟是这个被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、小心翼翼抹去旧痕、试图改造成“完美替代品”的我;还是透过我的脸、我的名字,永远凝视着的那个消失在2016年8月23日的、颈后有疤的初恋?
我不知道。
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医院,午后的阳光刺眼得令人晕眩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,一切都真实而鲜活。可我抬手,摸向自己光滑的颈后,那里曾经有过一道很深的、血肉模糊的伤口,来自一场剥夺了另一个“沈薇”生命的车祸,也来自顾言无法承受的、对旧日伤疤的恐惧。
他给了我新生,给了我无微不至的爱,给了我钻石项链和纪念日的浪漫。
却也在我浑然不觉的时候,用最精细的手术刀,悄然切断了我和“我”最后一点真实的、疼痛的联系。
我是沈薇。
可我到底是谁的沈薇?
手机在包里震动,屏幕上跳出顾言的头像和名字,信息简短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早点回来。”
我站在熙攘的街头,看着那条信息,第一次感觉到,那熟悉的温柔背后,是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冰冷深海。而我,正悬浮其中,颈后那片被精心修复的、完美无痕的皮肤之下,空荡荡的,仿佛丢失了某块至关重要的骨头,再也支撑不起一个完整的、名为“自我”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