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约那天下着雨。
我坐在江氏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,手中那份长达二十页的婚姻协议沉甸甸的。窗外阴云密布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像极了我父亲葬礼那天的天气。
“林小姐考虑好了吗?”
江承屿坐在长桌另一端,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讨论天气。他是那种无论在哪里都会成为焦点的男人——轮廓分明的脸,锐利的眉眼,以及那种与生俱来的、令人不悦的优越感。
我握紧了手中的笔,指甲掐进掌心:“两年,我需要两百万资金注入,以及江氏旗下商场三个最好的铺位。”
“还有你父亲的债务,一笔勾销。”江承屿补充道,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审视,“作为交换,你需要扮演完美的江太太,出席所有必要的社交场合,并在必要时配合我处理家族事务。”
“包括床上?”我嘲讽地问。
江承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:“协议第三条明确写了,这是名义婚姻,双方无需履行夫妻义务。除非...”他顿了顿,“自愿。”
我签下名字,笔尖几乎划破纸张。
婚礼在一个月后举行,轰动全城。媒体大肆报道这桩“王子与灰姑娘”的童话,只有我知道,这童话的内里爬满了蛆虫。
新婚之夜,我们分房而睡。
我住在主卧,他去了客房。偌大的别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无名指上那枚过分明亮的戒指,突然很想把它扔进湖里。
“还不睡?”
江承屿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。他换了家居服,看起来竟然有些...柔和?一定是错觉。
“这就睡。”我冷淡地回答。
他走过来,停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。我们之间总是保持着这种克制的距离,像是两个彼此警惕的野兽。
“下周五有个慈善晚宴,需要你一起出席。”他说,“礼服已经订好了,明天会送过来试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就在我以为他要离开时,他突然说:“你父亲的案子,我重新调阅了档案。”
我猛地转身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江承屿的眼神复杂,“只是觉得,有些事情可能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别假惺惺了。”我冷笑,“江氏收购时的那些手段,你真当没人知道?”
他看着我,许久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第一年的婚姻,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双人舞。我们在公众面前扮演恩爱夫妻,私下里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。江承屿很忙,经常出差,有时一周都见不到面。这正合我意。
我用他提供的资金和资源,一点点重建父亲的公司。从只有三个员工的小工作室,渐渐发展到二十人的团队。每一点进展都让我觉得,这场交易是值得的。
直到那个雨夜。
我为了赶一个设计稿,在公司熬到凌晨两点。刚走出大楼,就看见江承屿的车停在路边。
“上车。”他摇下车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顺路。”
鬼才信。他的公司和我的工作室在城市的两个方向。
车上,暖气开得很足。我累极了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醒来时,发现车已经停在别墅车库,而我的身上盖着江承屿的西装外套。他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,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疲惫。
那一瞬间,某种陌生的情绪划过心头。
“醒了?”他睁开眼睛,“进去吧。”
“你...可以叫醒我的。”
“你睡得很熟。”他简短地说,下了车。
我们的关系似乎从那天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他依然话不多,但会在深夜回家时,顺便带一份我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;我会在他应酬醉酒回来时,泡一杯蜂蜜水放在客厅桌上。
我们从不交谈这些小事,就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转折发生在他母亲的生日宴会上。
江家老宅灯火辉煌,名流云集。我穿着香槟色长裙,挽着江承屿的手臂,微笑着应对一波又一波的寒暄。脸都快笑僵了。
“承屿,好久不见。”一个温婉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我转头,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我们面前。她很美,那种精致而易碎的美,像橱窗里的瓷娃娃。
江承屿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:“苏晴?你回来了?”
“上个月回来的。”女人微笑,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这位就是林小姐吧?常听伯母提起你。”
她的手自然地搭上江承屿的胳膊,而江承屿没有避开。
后来我从旁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,苏晴是江承屿的青梅竹马,也是江母心中理想的儿媳人选。三年前她出国深造,如今学成归来。
“我不知道你有这样一位‘好朋友’。”回去的车上,我忍不住讥讽。
江承屿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:“苏晴只是老朋友。”
“哦?那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像‘老’朋友。”
他突然刹车,转过头看我:“林晚,你是在吃醋吗?”
我愣住了。
吃醋?我怎么可能吃江承屿的醋?可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是什么?
“别自作多情。”我别过脸看向窗外。
江承屿沉默了很久,重新发动车子。直到别墅门口,他才轻声说:“我和苏晴已经是过去式了。”
我没回应。
那晚,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。江承屿那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。我为什么要关心他和苏晴的关系?我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,两年后就会结束。
可为什么想到结束,心口会隐隐作痛?
日子继续。苏晴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。她来家里做客,带来江承屿喜欢的红酒;她“恰好”在江承屿常去的健身房遇到他;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和江母的亲密合照,配文“像妈妈一样温暖的人”。
而我,越来越像个局外人。
“林晚,你看看这个。”闺蜜小雨把手机推到我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篇八卦文章,标题赫然写着:“江氏继承人旧爱归来,协议婚姻濒临破裂?”文章绘声绘色地描述江承屿和苏晴的“往日情深”,暗示我们的婚姻是商业联姻,如今正牌女友回归,我该退位让贤了。
“胡说八道。”我把手机推回去,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“晚晚,你跟我说实话,”小雨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是不是...爱上江承屿了?”
“不可能!”我下意识反驳,“我恨他。”
“恨的反面是什么?”小雨轻声道。
我没回答。
那晚江承屿有应酬,我一个人在家。十点时,门铃响了。我以为是他忘了带钥匙,开门却看见苏晴搀扶着醉醺醺的江承屿站在门口。
“承屿喝多了,我送他回来。”苏晴微笑,那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姿态。
我侧身让他们进来。苏晴熟门熟路地扶着江承屿往客厅走,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。
“我来吧。”我上前想接手。
“没关系,我知道怎么照顾他。”苏晴避开我的手,“以前他应酬喝醉,都是我照顾的。”
江承屿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头靠在苏晴肩上。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。
苏晴离开后,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看着瘫在沙发上的江承屿。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脸上,平日的锐利被柔和取代。我鬼使神差地伸手,想拨开他额前的碎发。
手腕突然被抓住。
江承屿睁开眼睛,眼神清明得根本不像喝醉的人。
“你没醉?”我惊讶。
“装的。”他坐起身,松开我的手,“不这样,怎么看清一些事情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苏晴在酒里下了药。”江承屿的声音很冷,“她想怀上我的孩子,逼我娶她。”
我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我母亲一直希望我和她在一起。”江承屿揉了揉眉心,“但我不爱她。从来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...”
“为什么纵容她接近我?”江承屿苦笑,“为了让你看清自己的心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:“林晚,这一年多来,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当初用那种方式把你绑在身边。但我更怕的是,两年期满,你会头也不回地离开。”
我的心跳如鼓。
“我调查了你父亲的案子,”他继续说,声音低沉,“发现当年收购案的负责人不是我父亲,而是我的叔叔。他做了假账,伪造了文件,把责任推给了我父亲。我父亲直到去世前才知道真相,但已经来不及澄清了。”
“不可能...”我后退一步,背抵在墙上,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有证据。”江承屿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所有的交易记录、伪造的文件、还有证人证词。林晚,江家对不起你,我也对不起你。我用一桩交易婚姻绑住你,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弥补,更因为...”
他停顿,深深地看着我:“更因为我从见你第一面就爱上了你。在你父亲的葬礼上,你穿着一身黑裙,背挺得笔直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那时我就知道,我完了。”
我的世界天旋地转。
恨了三年的人,突然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。而这场我以为的屈辱交易,竟然始于他的爱。
“我不信...”我喃喃道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。
江承屿伸手想擦我的眼泪,我避开了。
“给我时间。”我说。
接下来的一周,我把自己关在公司,疯狂工作,试图用忙碌麻痹大脑。江承屿每天都会送来三餐,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:
“记得吃饭。”
“雨大,伞在门口。”
“早点休息。”
便签上的字迹刚劲有力,像他本人。
周五晚上,我加班到九点。走出公司时,发现江承屿的车又停在老位置。
这次我没有拒绝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“我查证了你给我的证据。”我看着前方,“是真的。”
江承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但我不确定,”我继续说,“我不确定我对你的感情,有多少是真实的,有多少是这一年多习惯使然。更不确定,如果这一切是真的,我该怎么面对你,面对我们之间的关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林晚,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或接受我。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们重新开始,以真实的彼此,而不是协议双方。”
车停在江边。我们下了车,沿着堤岸慢慢走。晚风带着水汽,吹散了夏夜的闷热。
“我父亲跳楼那天,”我缓缓开口,“是我二十五岁生日。他早上还给我打电话,说晚上要带我去吃最喜欢的餐厅。然后下午,就传来了消息。”
江承屿停下脚步。
“这三年来,我每一天都活在仇恨里。恨江家,恨你,也恨无能为力的自己。可是...”我转头看他,“可是这一年多,也是我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日子。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江承屿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。他伸手,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:“我们可以慢慢弄清楚。林晚,这次换我来等你。无论多久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。
我们开始尝试像普通夫妻一样相处。周末一起看电影,早晨分享一杯咖啡,晚上各自工作却共用书房。江承屿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商业对手,他会因为我做的菜太咸而皱眉,会在我熬夜赶工时强行抱我去睡觉,会在雷雨夜握住我做噩梦的手。
而我,也渐渐放下了心防。
直到苏晴再次出现。
那天我独自在家,门铃响了。监控里是苏晴的脸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门。
“林小姐,我们谈谈。”她直接走进来,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。
“有什么事?”
“离开承屿。”苏晴转身,美丽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敌意,“你配不上他。你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,而我才是能真正帮助他的人。江伯母已经答应我,只要你们离婚,我就是江家名正言顺的儿媳。”
“这是我和江承屿之间的事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“你父亲的公司,最近在争取城东的那个项目吧?”苏晴微笑,“巧了,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我舅舅。你说,如果我告诉他,贵公司老板是个靠婚姻上位的女人,他会怎么想?”
我握紧拳头: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是提醒。”苏晴撩了撩长发,“林晚,识相点。你父亲输给了江家,你也会。”
她离开后,我在客厅站了很久。直到江承屿回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察觉到我的不对劲。
我把苏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江承屿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交给我处理。”他说。
“不,”我摇头,“这次我想自己面对。”
我约苏晴的舅舅见面,不带任何预设,只是专业地陈述我们公司的方案和优势。会议结束时,那位严肃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:“方案不错。下周来签合同吧。”
走出会议室,我看见江承屿等在楼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成了。”我微笑。
他一把抱住我,抱得很紧:“我就知道你可以。”
那个拥抱,温暖而坚实。我忽然意识到,不知从何时起,江承屿已经成了我的依靠,而我,也不再抗拒这种依靠。
变故发生在协议婚姻即将满两年的前一个月。
江承屿的叔叔,那个真正害死我父亲的人,狗急跳墙,雇人制造了一场“意外”。那天江承屿来接我下班,一辆货车失控般朝我们冲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江承屿猛打方向盘,用驾驶座那一侧迎向了撞击。
刺耳的刹车声,玻璃碎裂声,金属扭曲声。
世界一片黑暗。
醒来时,我在医院。轻微脑震荡和几处擦伤。而江承屿,在重症监护室。
医生说他断了三根肋骨,脾脏破裂,左腿骨折,最严重的是头部受到撞击,有颅内出血,已经做了开颅手术。
“如果他能熬过这四十八小时...”医生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我坐在ICU外的长椅上,握着江承屿的手机。屏幕亮着,是我睡着时他偷拍的照片。照片里的我靠在书房沙发上,膝上摊着设计稿,睡得毫无防备。
照片下有一行字:“我的晚晚。真想这样看你一辈子。”
眼泪砸在屏幕上,模糊了字迹。
这四十八小时,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。江母来了,红着眼睛拍拍我的肩:“他会撑过来的。为了你,他也会。”
苏晴也来了,站在走廊另一端,远远看了我一眼,最终转身离开。
第三天清晨,医生走出ICU,摘下口罩:“出血止住了,生命体征稳定。再观察二十四小时,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。”
我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江承屿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,阳光很好。他还没完全清醒,时而昏迷时而清醒。我握着他的手,轻声说话,说公司的新项目,说家里阳台的花开了,说我做的汤又咸了。
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又过了三天,他才真正清醒。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:“晚晚...你没事吧?”
我泣不成声。
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江承屿在医院住了一个月,我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。晚上就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,握着他的手入睡。
“我好像因祸得福了。”有一天,他笑着对我说,“受伤了,才能天天看见你。”
我瞪他:“这种福气不要也罢。”
出院那天,正好是我们协议婚姻满两年的日子。
回到别墅,一切如旧。我扶江承屿在沙发上坐下,转身去拿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看着我放在茶几上的文件。
“离婚协议。”我说。
江承屿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我翻开文件,指向签名处。那里,我的名字已经签好。
“按照约定,两年期满,婚姻结束。”我轻声说。
他闭上眼睛,喉结滚动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但是,”我拿出另一份文件,放在离婚协议旁边,“这是一份新的协议。”
江承屿睁开眼。
新协议的封面上写着:“恋爱协议书”。
“鉴于江承屿先生表现良好,经林晚女士综合考虑,决定给予其为期一生的试用期。”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试用期间,双方需以结婚为前提认真交往,不得隐瞒,不得欺骗,不得擅自离开。试用期满,可酌情考虑转为永久合约。”
江承屿愣住了,随即,笑容一点点在他脸上绽开,越来越大。
“所以...你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我俯身,第一次主动吻他,“江承屿,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。从今天起,让我们重新开始,以爱为名。”
他用力回吻我,小心避开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。吻里带着咸味,分不清是谁的眼泪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后来,我们在同一个日期重新举行了婚礼。这次没有协议,没有交易,只有两颗终于坦诚相对的心。
婚礼上,江承屿的誓言很简单:“林晚,我用三年错过你,用两年找到你,现在要用一生守护你。谢谢你,还愿意爱我。”
而我回答:“江承屿,恨过你,怨过你,最终却还是爱上了你。或许这就是命运最荒谬也最美好的安排。”
我们在宾客的祝福中接吻。这一次,我知道,这不是演戏,不是交易,而是我们真实人生的开始。
以婚为聘,最终以爱相许。这或许不是童话,但却是属于我们的、最真实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