噬心蛊发作时,云谣正在清音阁顶层抚琴。
指尖下的琴弦忽然绷断,尖锐的疼痛从心口炸开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她闷哼一声,俯身捂住胸口,额上冷汗涔涔而落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自从三个月前对谢清尘种下噬心蛊,每次蛊虫在他体内发作,她这边都会有感应。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线,将两人的心脏紧紧相连,他痛一分,她痛三分。
但这一次格外剧烈。
云谣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坐直身体,继续拨动剩下的琴弦。琴音凌乱不成调,但她不在乎。她在等,等那个脚步声,等那个人推开这扇门,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带着担忧与温柔来到她身边。
可这一次,她等来的不是谢清尘。
是清音阁的管事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。
“云姑娘,”老妪站在门外,声音恭敬却疏离,“仙君让我传话:今夜不必等他,他……另有要事。”
云谣的手指停在琴弦上。
“要事?”她重复这两个字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什么要事?”
老妪垂首:“仙君未说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仙君未说。”
云谣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,却让老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退下吧。”
老妪如蒙大赦,匆匆离去。
云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清音阁里,看着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,听着风声穿过回廊,听着远处弟子练剑的呼喝声,听着整个天音门成千上万的心声如潮水般涌来——
“今日的晚课又要迟到了……”
“听说东边魔物又蠢蠢欲动……”
“云师姐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……”
“仙君已经有三天没露面了……”
纷乱嘈杂,永无止息。
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诅咒,也是她赖以生存的能力。她能听见万物的心声,听见人心最隐秘的角落,听见谎言下的真相,听见深情里的算计。
她靠着这份能力,在父母双亡后活了下来;靠着这份能力,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站稳了脚跟;靠着这份能力,一步步接近谢清尘,布下这张绵延二十年的复仇之网。
可唯独谢清尘,她听不见。
那个人的心像被最厚重的玄铁层层包裹,密不透风,滴水不漏。无论她如何试探,如何撩拨,如何用尽手段,都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心声。
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读心术失灵了。可她很快发现不是——她能听见谢清尘身边所有人的心声,能听见他们对他的敬畏、崇拜、嫉妒,甚至爱慕。唯独谢清尘本人,是一片空白。
这让她恐惧,也让她更加确定:就是这个男人,二十年前灭她全族三百口。因为只有那样的杀人魔头,才能将自己的心封锁得如此彻底,才能毫无愧疚地活了这么多年,甚至成为修真界人人敬仰的“清尘仙君”。
所以她留在他身边,拜他为师,用二十年时间编织一场完美的骗局。
她要让他爱上她,爱到愿意为她付出一切,爱到亲口说出那句“心悦你”,然后在他爱意最浓烈时,用噬心蛊将他拖入地狱。
就像当年他拖着她全族下地狱那样。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计划明明成功了,她却感受不到丝毫快意?
心口的疼痛还在持续,一阵阵,如同潮汐,提醒着她谢清尘此刻正在承受的折磨。噬心蛊,顾名思义,以心为食,以情为养。中蛊者越是情深,蛊虫就越是凶残,发作时万蚁噬心,痛不欲生。
谢清尘说爱她的时候,眼神那么真,声音那么颤,连她这个听了二十年谎言的读心者,都几乎要相信了。
几乎。
云谣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已深,天音门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。远处的清心峰顶上,一点孤灯在黑暗中摇曳——那是谢清尘的住处。
他此刻就在那里,独自承受噬心之痛。
而她在这里,感受着他的痛苦,像一场荒诞的共舞。
“真可笑。”云谣轻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,“明明恨了你二十年,现在却……”
却什么?
她却不敢深想。
...
噬心蛊是云谣从一本上古禁术残卷中学到的。那残卷是她十岁那年,在一个被灭门的小家族密室中找到的。当时她刚觉醒读心能力不久,正惶惶不可终日,偶然听见那密室中有微弱的心跳声,循声而去,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。
老者将残卷交给她,用最后的气息说:“孩子……这世上有种人……心是空的……他们听不见万物心声……也感受不到人间情爱……若你遇到……离远些……”
然后老者就断了气。
云谣带着残卷离开,花了十年时间研究上面的禁术。她学会了如何培育噬心蛊,如何用谎言和深情喂养它,如何在对方向自己表白时种下蛊虫,让那份爱意成为蛊虫最鲜美的养料。
她也学会了锁心诀——一种可以暂时封锁自己心声的法术。虽然只能维持几个时辰,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。靠着锁心诀,她伪装成一个普通的、无法读心的女孩,顺利拜入天音门,成为谢清尘的弟子。
一切都按计划进行。
谢清尘果然如残卷中所说,是个“心空之人”。他听不见她的心声,也感受不到她刻意流露的爱慕。起初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有天赋的弟子,悉心教导,严苛却不失温柔。
可云谣有的是耐心。
她花了三年时间,从一个懵懂少女,成长为天音门最耀眼的弟子。她在他练剑时“恰巧”经过,在他讲道时“恰巧”提问,在他受伤时“恰巧”备好伤药。她把握着分寸,既不显得刻意,又恰到好处地让他注意到自己。
第五年,谢清尘开始在她面前展露更多情绪——他会对她笑,会摸她的头,会在她突破时露出欣慰的表情。
第十年,他开始在她面前卸下防备。有一次她“不小心”闯入他闭关的洞府,看见他衣衫半解,正在处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他没有斥责她,反而招手让她过去,教她如何包扎。
那是云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。那张清俊如谪仙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那一刻,她几乎要忘记仇恨,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而来。
几乎。
第十五年的除夕夜,天音门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。云谣“一时兴起”,在清心峰顶堆了两个雪人,一个高大,一个娇小,并肩而立。谢清尘找到她时,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,却还在对着雪人傻笑。
“胡闹。”他皱眉,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。
云谣趁机抱住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:“师尊,你说雪人会冷吗?”
谢清尘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推开她。
良久,他才轻声说:“不会。雪人没有心。”
“那有心的人呢?”云谣抬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“会冷吗?”
谢清尘与她对视,眼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声叹息:“会。所以要多穿衣服。”
云谣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。
那一刻她分不清,自己是演戏,还是真的动了情。
第二十年,她终于等到那个时机。
那天是她的生辰,谢清尘送了她一把亲手铸造的琴,琴身刻着她的名字,琴弦是他耗费三年修为炼制的天蚕丝。他说:“谣儿,此琴名‘长相守’,愿你往后岁月,琴音常伴,再无孤寂。”
云谣抚摸着琴身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、属于谢清尘的温度和气息,忽然问:“师尊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谢清尘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久到云谣以为他又要像以往那样,用一句“莫要说孩子话”搪塞过去。
可他这次没有。
他伸手,轻轻抚过她的脸颊,指尖微凉,带着薄茧。然后他俯身,在她唇上印下一个颤抖的吻。
很轻,很克制,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。
“谣儿,”他在她耳边哑声说,气息滚烫,“为师……心悦你。”
那一刻,云谣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不是因为激动,不是因为喜悦,而是因为——她听见了。
在谢清尘吻她的瞬间,在他开口表白的刹那,她终于,第一次,听见了他的心声。
不是完整的句子,不是清晰的情绪,而是一声极其微弱、极其短暂、却又极其痛苦的——
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又是一片空白。
云谣来不及细想那声“对不起”意味着什么,噬心蛊已经顺着她的舌尖,渡入了谢清尘口中。蛊虫入体的瞬间,她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两人唇齿间炸开,然后迅速冷却,化为冰冷的锁链,将两颗心脏紧紧相连。
她退开,看着谢清尘踉跄后退,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现出惊愕、痛苦,以及更深沉的、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她说出了那句准备了二十年的话。
然后她等,等谢清尘崩溃,等谢清尘悔恨,等谢清尘在噬心之痛中承认二十年前的罪行。
可她等来的,是那句轻飘飘的、却比噬心蛊更让她痛彻心扉的话——
“谣儿,噬心蛊需要下蛊者心头血为引……你方才,饮了我的血。”
云谣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什么意思?
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,尝到了残留的血腥味——是刚才接吻时,谢清尘咬破了自己的舌尖,让鲜血渗入她口中。
所以……她饮了他的心头血?
所以……现在她能听见他的心声了?
云谣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谢清尘。那个男人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还挂着黑血,却还在对她笑,笑得那么悲悯,那么温柔,那么……让她心慌。
“所以,”谢清尘又咳出一口血,声音越来越弱,“现在你能听见了吗?二十年来,为师心里唯一的声音——”
云谣屏住呼吸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
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、清晰得如同惊雷的声音——
“别信我。快逃。”
...
云谣瘫坐在地。
她捂住耳朵,可那声音还在响,一遍又一遍,如同魔咒,如同诅咒。
“别信我。快逃。”
“别信我。快逃。”
“别信我。快逃。”
不……不可能……
她猛地抬头,看向谢清尘:“你……你一直在心里说这句话?说了二十年?”
谢清尘靠坐在墙边,微微点头,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“为什么?”云谣嘶声问,“为什么让我别信你?为什么让我逃?你到底是谁?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太多问题,太多困惑,太多她二十年来自以为是的认知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谢清尘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最终还是开口:“二十年前,屠你全族的人,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?”云谣追问,“如果不是你,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‘清尘仙君’?为什么现场留下了你的本命剑气息?为什么你从不肯解释?”
“因为……”谢清尘闭上眼睛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个人,是我师弟。”
云谣愣住了。
师弟?
天音门上下都知道,清尘仙君谢清尘是独苗,师门上下只有他一人得真传,哪来的师弟?
“他叫谢清影,”谢清尘继续说,每说一个字,脸色就苍白一分,“是我孪生弟弟。二十年前,他修炼禁术入魔,屠了你云氏全族三百口,夺走了……夺走了云氏祖传的‘天听秘术’残卷。”
云谣的心脏狠狠一抽。
天听秘术——那正是她读心能力的来源,是云氏一族世代守护的秘密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因为我亲眼看见了。”谢清尘睁开眼,眼中满是痛苦,“那天我追踪魔气赶到云氏山庄时,已经晚了。清影站在血泊中,手中握着我的剑——他偷走了我的本命剑,伪装成我的样子行凶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追?为什么不杀了他?为什么不澄清真相?”云谣几乎是在嘶吼。
谢清尘惨笑:“因为我杀不了他。”
他抬手,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。
云谣倒抽一口冷气。
在谢清尘心口处,有一个狰狞的、漆黑的印记,像是一只扭曲的手,紧紧攥着他的心脏。印记周围,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,几乎覆盖了整个胸膛。
“这是‘锁心印’,”谢清尘轻声说,“清影给我种下的。此印与我性命相连,他若死,我也会死。反之亦然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浮现出更深沉的痛楚。
“所以这二十年来,我不能追杀他,不能揭穿他,甚至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存在。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顶着我的名号作恶,眼睁睁看着你……恨我入骨。”
云谣张着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她的读心术在疯狂运转,她能听见谢清尘此刻的心声——那是一片汹涌的、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悔恨与痛苦,还有深沉的、压抑了二十年的爱意。
他在说真话。
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
“那你……”云谣的声音在颤抖,“那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?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身边?为什么要让我……爱上你?”
问出最后一句话时,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谢清尘看着她流泪的样子,眼中也泛起水光。
“因为清影想要你的天听秘术。”他说,“当年他屠你全族,却没能找到完整的秘术。后来他发现你还活着,而且觉醒了读心能力,就一直想抓你。我把你留在身边,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“至于让你爱上我……那是我的私心。”
云谣愣住了。
“从见到你的第一眼,从看见你抱着父母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,却还倔强地擦干眼泪说要报仇的那一刻起,”谢清尘轻声说,“我就知道,我完了。”
“所以这二十年,我一边提防清影,一边教你修炼,一边……不可自拔地爱上你。我知道这不对,知道这很自私,知道有一天真相大白时你会恨我入骨。可我控制不住。”
他闭上眼睛,泪水滑落。
“所以我在心里一遍遍说:‘别信我。快逃。’既是对你说,也是对自己说。我希望你能逃出这场骗局,逃出我的感情,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“可我太自私了。每次看到你靠近我,看到你对我笑,听到你说‘师尊我最喜欢你了’,我就舍不得放手。我想,再一天,再留你一天,明天就告诉你真相,明天就让你走。”
“然后明日复明日,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向云谣,眼中是破碎的星光。
“直到今夜,直到你问我那个问题,直到我再也控制不住,吻了你,说出那句‘心悦你’——我知道,我该放手了。这场骗局,该结束了。”
云谣瘫坐在地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她的读心术告诉她,谢清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那些她自以为是的仇恨,那些她精心布置的陷阱,那些她以为的复仇,原来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误会。
而她,用这份误会,伤害了这个真正爱了她二十年、保护了她二十年的男人。
“噬心蛊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会怎么样?”
谢清尘笑了笑,那笑容苍白却温柔:“会死。噬心蛊以情为食,情越深,蛊越凶。我对你的感情……足够它把我吃干净了。”
云谣的心脏骤然紧缩。
“不……”她摇头,扑过去抓住他的手,“不,有解药的!噬心蛊有解药的!那本残卷上写了,只要……”
“只要下蛊者真心悔过,以心头血为引,将蛊虫引回自己体内。”谢清尘替她说完,然后摇头,“可你不会的。你恨了我二十年,怎么会真心悔过?”
“我会!”云谣嘶声喊道,“我现在就悔!我错了!师尊,我错了!我不该恨你,不该对你下蛊,不该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能抱着他的手,哭得泣不成声。
谢清尘轻轻抚摸她的头发,像过去二十年无数次那样。
“傻丫头,”他轻声说,“别哭。这是为师应得的。骗了你二十年,让你活在仇恨里二十年,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“可你也保护了我二十年!”云谣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“如果不是你,我早就被谢清影抓走了!如果不是你,我根本活不到今天!”
谢清尘看着她,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。
“那我们就扯平了,好不好?”他笑着说,“你欠我一条命,我欠你二十年。现在我用命还你,我们就两清了。”
“不好!”云谣死死抓着他的手,“我不要两清!我要你活着!我要你陪着我!师尊,求求你,告诉我怎么解蛊,告诉我!”
谢清尘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云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久到她几乎绝望。
然后,他轻声说:“有一个办法。但需要你……做一件很难的事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云谣急切地问,“无论多难,我都会做!”
谢清尘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最终还是开口:“噬心蛊以情为食,也以情为锁。如果……如果你能让我不再爱你,蛊虫就会失去养料,渐渐衰竭。”
云谣愣住了。
让谢清尘不再爱她?
这怎么可能?
“怎么做?”她问。
谢清尘避开她的目光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让我……恨你。”
...
清音阁顶层的门被推开时,谢清影正坐在窗边喝酒。
这个和谢清尘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,穿着一身黑衣,长发未束,随意披散在肩头。他看起来比谢清尘年轻些,眼角眉梢带着一股邪气,可那双眼睛深处,却是和谢清尘如出一辙的疲惫与痛楚。
“你来了。”谢清影没有回头,只是晃了晃手中的酒壶,“要喝一杯吗?”
云谣站在门口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谢清影,”她说,“我来跟你做个交易。”
谢清影终于转头,上下打量她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哦?什么交易?”
“我知道你想要什么。”云谣走进房间,关上门,“天听秘术的完整版,我可以给你。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谢清影的眼神变了。
他从懒散的姿态中坐直身体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我能读心。”云谣打断他,“就像当年我父母一样。你想得到这种能力,所以才屠我全族,对不对?”
谢清影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:“聪明。那你要我帮你做什么?”
云谣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要你,伪装成谢清尘,去伤害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...
三天后,天音门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清尘仙君谢清尘突然发狂,闯入亲传弟子云谣的住处,将她打成重伤,还夺走了她身上一件祖传的秘宝。云谣侥幸逃得一命,却修为尽废,奄奄一息。
消息传开后,整个修真界哗然。
人人都知道清尘仙君对云谣宠爱有加,视如己出,怎么会突然下此毒手?
只有云谣知道真相。
那夜闯入她房间的,不是谢清尘,是谢清影。而她身上的“重伤”,是她自己用禁术伪装的。至于那件“祖传秘宝”——不过是她随手炼制的一块玉佩。
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,谢清尘背叛了她,伤害了她,毁了她。
她要让谢清尘……恨她。
因为只有恨,才能抵消爱。只有恨,才能让噬心蛊失去养料。
计划很顺利。
“谢清尘”残害弟子、夺人秘宝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,天音门上下震怒,掌门亲自下令捉拿谢清尘。而真正的谢清尘,此刻正被云谣藏在清音阁地下的密室里,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。
“他会信吗?”密室里,云谣看着昏迷中的谢清尘,轻声问身后的谢清影。
谢清影耸耸肩:“不知道。但这是唯一的办法,不是吗?”
云谣沉默。
是的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让谢清尘相信她背叛了他,相信她和谢清影勾结,相信她设计陷害他,让他身败名裂,让他众叛亲离。
只有这样,他才会恨她。
恨到不再爱她。
恨到让噬心蛊衰竭。
“对了,”谢清影忽然说,“你要的天听秘术完整版,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玉简,递给云谣。
云谣接过,指尖轻触玉简,感受到上面熟悉的、属于云氏一族的气息。
这是她父母用生命守护的东西。
这是谢清影屠杀她全族也要得到的东西。
现在,它回到了她手中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谢清影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真的很像你母亲,”他忽然说,“当年我杀她时,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——不恨,不怒,只是……悲悯。”
云谣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为什么你要这么做?为什么要入魔?为什么要屠杀无辜?”
谢清影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不甘心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,“我和清尘是孪生兄弟,可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他。他是天才,我是废物;他是未来的仙君,我是他的影子。”
“我拼命修炼,拼命想要证明自己,可永远比不上他。后来我偶然得到一本上古魔功,上面记载着一种禁术——可以夺取他人的天赋和能力。我动了心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浮现出悔恨。
“第一个目标,就是你母亲。她是云氏一族百年来天赋最高的人,天听秘术已经修炼到了极致。我以为,只要得到她的能力,我就能超越清尘,就能让所有人看到我。”
“可我错了。”谢清影惨笑,“那禁术是骗人的。我杀了你母亲,夺了她的能力,却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住。天听秘术在我体内暴走,我能听见世间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痛苦……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,几乎把我逼疯。”
“所以我才需要完整版的秘术,”他看着云谣,“只有完整版,才能控制这种能力,才能让我恢复正常。”
云谣静静听着,心中五味杂陈。
原来,这个灭她全族的仇人,也是一个可怜人。
一个被嫉妒和执念吞噬的可怜人。
“我不会原谅你,”她说,“但我可以帮你。”
谢清影愣住了。
“帮我?”
“嗯。”云谣点头,“完整版的天听秘术,我可以教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等谢清尘醒来,等他恨我入骨,等噬心蛊解了之后,”云谣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要带他离开这里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,让他重新开始。”
谢清影看着她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要我带走他?那你呢?”
“我?”云谣笑了笑,那笑容苍白却平静,“我会留下来,承担一切。毕竟在外人看来,是我勾结你陷害谢清尘。这个罪名,总得有人来担。”
“可你会死的!”谢清影脱口而出,“天音门不会放过你!修真界不会放过你!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谣轻声说,“但这本来就是我的错。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,如果不是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”
她转身,看向昏迷中的谢清尘,眼中是深沉的眷恋与不舍。
“所以,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。”
...
谢清尘醒来时,已经是一个月后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,窗外是陌生的风景。胸口已经不痛了,噬心蛊的印记也消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可他的心,却空得可怕。
“你醒了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谢清尘猛地转头,看见谢清影端着药碗走进来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“别急,”谢清影把药碗放在床头,“你昏迷了一个月,身体还很虚弱。”
谢清尘看着他,眼中满是困惑。
“这是哪?我为什么在这里?谣儿呢?”
听到“谣儿”两个字,谢清影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这里是南疆的一个小村子,”他避重就轻地说,“很安全,不会有人找到这里。”
“那谣儿呢?”谢清尘追问。
谢清影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轻声说:“她死了。”
谢清尘如遭雷击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一个月前,天音门传出消息,”谢清影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你的亲传弟子云谣,勾结魔族,设计陷害你,还夺走了天音门的镇派之宝。掌门震怒,亲自出手清理门户,云谣……当场毙命。”
谢清尘呆呆地看着他,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勾结魔族?设计陷害?夺宝?
这怎么可能?
谣儿……他的谣儿……怎么会做这种事?
“你骗我。”他嘶声说,眼中涌出血丝,“你在骗我!”
“我没有。”谢清影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,注入灵力。
画面浮现出来——是天音门的大殿。云谣跪在殿中央,浑身是血,却还在笑。她说:“没错,一切都是我设计的。我恨谢清尘,恨了他二十年,我要他身败名裂,要他生不如死。”
然后她看向镜头,眼中是谢清尘从未见过的冰冷与恨意。
“谢清尘,你以为我爱你?别做梦了。这二十年来,我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杀你。现在,我终于做到了。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谢清尘瘫坐在床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。
他想起那个雨夜,想起云谣吻他时眼中的星光,想起她说“我也一直在等这一刻”时的冰冷,想起噬心蛊入体时的剧痛。
原来……原来都是假的。
二十年的师徒情深,二十年的耳鬓厮磨,二十年的……爱,都是假的。
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。
她只是在演戏,只是在复仇,只是在等他爱上她,然后亲手毁了他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谢清尘喉咙深处溢出。
他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。
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感觉。
比噬心蛊痛一千倍,一万倍。
谢清影站在床边,看着哥哥崩溃的样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告诉谢清尘真相,想告诉他云谣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他,想告诉他那个留影石里的画面是伪造的,云谣说的那些话都是演戏。
可他知道,他不能说。
因为云谣说过:“只有让他恨我,他才能活下去。”
所以,他只能沉默。
只能看着谢清尘在痛苦中沉沦,在恨意中重生。
...
三年后。
南疆的这个小村子已经成了谢清尘和谢清影的家。兄弟俩开了个小小的医馆,平日里给人看病疗伤,日子过得平淡却安宁。
谢清尘的伤早就好了,修为也恢复了大半。可他整个人都变了——从前的清尘仙君温和儒雅,如今的谢清尘沉默寡言,眼中总是带着化不开的阴郁。
他很少笑,很少说话,只是日复一日地给人看病,采药,炼丹。
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只有谢清影知道,每到夜深人静时,谢清尘总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,看着北方的天空,一看就是一整夜。
那里是天音门的方向。
是云谣……死去的地方。
“哥,”有一天夜里,谢清影终于忍不住问,“你还恨她吗?”
谢清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你还爱她吗?”
这次,谢清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头,看着夜空中的明月,眼中是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情绪。
爱与恨,早就分不清了。
或许他恨她的欺骗,恨她的背叛,恨她毁了他的一切。
或许他也爱她,爱那个在他怀中撒娇的小徒弟,爱那个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傻丫头,爱那个……让他第一次心动的人。
可这一切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因为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永远,不在了。
...
与此同时,万里之外的天音门。
清音阁已经荒废了三年。自从云谣“死后”,这里就再也没人敢来。都说这里闹鬼,每到夜深人静时,总能听见女子的哭声和琴声。
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。
清音阁的地下密室里,云谣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她躺在一个冰棺里,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寒冰。三年前,她用禁术假死,骗过了所有人,然后被谢清影暗中转移到这个密室,用千年玄冰封印,陷入沉睡。
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——她的身体在那一战中受损严重,修为尽废,只有用玄冰封印,让时间停止,才能保住性命。
而现在,三年过去了,她的伤终于好了。
云谣推开冰棺的盖子,坐起身。环顾四周,密室还是三年前的样子,只是多了些灰尘。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面铜镜。
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。三年沉睡,她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沉静,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她抬起手,轻触镜面。
然后,她听见了。
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、清晰得如同惊雷的声音——
那是谢清尘的心声。
从万里之外,穿透时空,传入她耳中。
“谣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如果重来一次……我一定……”
“一定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满是痛苦与悔恨。
云谣闭上眼睛,泪水滑落。
她成功了。
谢清尘恨她了,噬心蛊解了,他活下来了。
可她也失去了他。
永远地,失去了。
“师尊,”她轻声说,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响,“这一次,换我来找你。”
她转身,推开密室的门,走进久违的阳光里。
前路漫漫,但她知道,无论多远,无论多难,她都要找到他。
告诉他真相。
告诉他,她没有背叛,没有欺骗,没有……不爱他。
告诉他,这二十年的师徒情深,这夜夜的耳鬓厮磨,这所有的所有,都是真的。
因为读心者,从不撒谎。
尤其是对自己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