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心为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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囚心为牢

作者: 鑫金阁
分类: 仙侠
阅读: 90次
更新: 2026-04-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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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简介

红绸褪下的那夜,灵瑶用藏了三年的碎瓷片抵在自己颈间,对那位三界敬仰的临渊仙君说:“放我走,或者替我收尸。”
云岫仙君只是静静看着她颤抖的手,然后伸手握住了那片锐利的瓷——血从他掌心涌出,滴落在他们大红的婚床上,像极了合卺酒的颜色。
“瑶儿,”他声音温润如初,仿佛她抵着的不是自己的喉咙,“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。这栖梧宫,这天界,乃至这三界六道,哪里还有你的‘去处’?”
灵瑶笑了,笑得泪流满面:“我的去处?三年前你抹去我记忆时,怎么不问我的去处?你将我从人间掳来,告诉我我是你失散多年的道侣时,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?”
她手上一用力,颈间已渗出血珠:“云岫,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。我的梦里没有你,

正文内容

瓷片很锋利。
灵瑶能感觉到它抵在皮肤上的冰凉触感,再深一寸,就能割破血管,结束这场持续了三年的荒唐。
三年了。
三年前的某个清晨,她在江南自家的院子里醒来,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陌生。父母说她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,忘记了很多事。邻里说她从小就住在这里,从未离开。
可她总觉得不对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她明明记得去年还不及屋檐高,如今却已参天蔽日。琴房里那把焦尾古琴,琴弦上竟有磨损的痕迹,仿佛有人日日弹奏,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学过琴。
更奇怪的是,她总会梦见一些从未见过的场景:琼楼玉宇,云雾缭绕,一个白衣男子站在云端,背对着她,背影孤绝得令人心碎。
“瑶儿,该吃药了。”母亲端来汤药,眼神躲闪。
灵瑶接过药碗,却没有喝。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,忽然问:“娘,我真的……是你的女儿吗?”
药碗“哐当”一声落地。
一个月后,那位自称“云岫仙君”的白衣男子降临江南。他说她是他在人间历劫时失散的道侣,因遭奸人所害,记忆被封,流落至此。
父母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,承认了三年前收下仙君的重金,配合演了这场戏。
“为什么?”灵瑶问父母,声音颤抖。
“仙君说……是为了保护你。”父亲不敢看她,“说三界有仇家寻你,只有抹去记忆,藏于凡间,才能保你平安。”
云岫仙君向她伸出手,声音温柔似水:“瑶儿,随我回家。我会帮你找回记忆,我们会重新开始。”
他的眼睛很好看,像盛着星辰的深海。灵瑶看着那双眼,心中莫名悸动,仿佛真的在哪里见过。
她犹豫了。
最终,她还是跟他走了。不是因为相信他的说辞,而是因为她想知道真相——关于那些梦境,关于那把古琴,关于自己究竟是谁。
可她没想到,这一走,就是三年囚禁。
栖梧宫很美,美得不真实。亭台楼阁悬浮于云海之上,仙鹤翩跹,奇花异草终年不败。云岫仙君待她极好,几乎是捧在掌心宠着。天界所有的珍奇异宝,只要她多看两眼,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房中。
可灵瑶只觉得冷。
这座宫殿太安静了,除了她和云岫,只有几个不言不语的傀儡仙侍。云岫说这是为了她的安全,仇家耳目众多,不能让外人知晓她的存在。
“那我的记忆呢?”她不止一次问,“你说会帮我找回来的。”
云岫总是温柔地拥她入怀:“瑶儿,记忆恢复需要时间。慢慢来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他教她修炼,教她仙法,教她辨识天界的花草。他说这些都是她从前会的,只是忘了。可灵瑶学得艰难,那些仙诀法术对她来说陌生得像天书。
只有一件事例外——琴。
栖梧宫有一把九霄环佩琴,据说是云岫特意为她寻来的。灵瑶第一次触碰到琴弦时,指尖竟自己动了起来,流泻出一段她从未听过,却熟稔于心的旋律。
云岫站在门口,听完了整首曲子,眼中情绪复杂难辨。
“你弹的……是《长相思》。”他说,“是我们初遇时,你弹的曲子。”
灵瑶抬头看他:“真的吗?那我为什么想不起任何关于你的记忆?”
云岫走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会想起来的。瑶儿,我等你。”
他的掌心很暖,可灵瑶却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灵瑶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云岫对她的“过去”描述得很模糊,每次她追问细节,他都会巧妙地转移话题。他说他们曾一起游历三界,却说不出去过哪些地方。他说她最爱吃桃花糕,可她明明对桃花过敏。
更可疑的是,她颈间一直戴着一条红绳,绳子上系着一块温润的白玉。云岫说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,从不许她摘下。
可有一次沐浴时,红绳意外松开,灵瑶拿起那块玉对着光看,发现玉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——
勿归。
那字迹清秀飘逸,是她自己的笔迹。
灵瑶的心跳骤然加速。这玉是她刻的?为什么要刻“勿归”?勿归何处?勿归天界?还是……勿归云岫身边?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不再是琼楼玉宇,而是江南的烟雨。细雨蒙蒙中,一个青衣男子撑着油纸伞,站在石桥上等她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听见他的声音,温柔缱绻:“阿瑶,等你学会了那首《长相思》,我就回来娶你。”
醒来时,灵瑶泪流满面。
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——云岫在骗她。她不是他的道侣,她的过去不在天界,而在人间,在江南,在那个撑伞等她的青衣男子身边。
从那天起,灵瑶开始策划逃离。
她假装逐渐接受云岫的说法,假装开始对他产生感情。她学着他教的一切,表现得温顺乖巧,甚至偶尔会对他露出依赖的眼神。
云岫很开心。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,那份温柔里,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意。
“瑶儿,”有一次月下对饮,云岫微醺,握住她的手,“你知道吗?这三百年,我找遍了六道轮回,寻遍了四海八荒。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……”
他眼中泛起水光:“幸好,我终于找到了。”
灵瑶心中冷笑,面上却温柔地为他斟酒:“仙君辛苦了。”
“叫我云岫。”他纠正她,眼神执拗,“从前你都叫我云岫。”
灵瑶从善如流:“云岫。”
云岫满足地笑了,那笑容纯粹得像孩子,让灵瑶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这样一个看起来深情不渝的人,为何要编造如此庞大的谎言囚禁她?
她不知道答案,也不想知道。她只想离开。
机会出现在他们“大婚”的那夜。
云岫说,虽然他们早已是道侣,但当年未曾举办仪式,如今她记忆虽未完全恢复,但他不愿再等,想给她一场真正的婚礼。
天界各方仙神前来贺喜,栖梧宫三年来第一次如此热闹。灵瑶穿着繁复的嫁衣,头戴凤冠,在众仙的注视下,与云岫完成了婚礼。
她全程温顺配合,甚至在新婚仪式上,对着云岫露出了三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云岫看着她,眼中满是惊艳与痴迷。他以为她终于接受了一切,以为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。
可他错了。
洞房花烛夜,宾客散尽,红烛高烧。云岫掀开灵瑶的盖头时,看到的不是羞怯的新娘,而是一双冰冷决绝的眼睛。
以及抵在她颈间的那片碎瓷。
“放我走。”灵瑶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或者替我收尸。”
云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看着灵瑶,看着那双他看了三年,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爱,没有依赖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,和玉石俱焚的决心。
“瑶儿……”他试图靠近。
“别过来!”灵瑶手上用力,血珠渗出,在白嫩的颈间格外刺目,“我不是你的瑶儿。从来都不是。”
云岫停住了脚步。他看着她,很久很久,久到红烛烧掉了一寸,烛泪堆积如小山。
“你怎么确定的?”他终于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因为这个。”灵瑶用另一只手扯下颈间的红绳,白玉坠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一脚踩上去,玉应声而碎,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小卷丝帛。
丝帛上写满了字,是她自己的笔迹:
“若你看到此信,说明我已不在。莫信云岫,莫归天界。速回江南,寻一撑伞的青衣人,他名苏砚,是你的未婚夫婿。三年前云岫强掳我上天,我以死相逼,他才同意抹我记忆,囚于凡间。此玉藏信,盼你勿归。切记,切记。”
云岫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。
他死死盯着那卷丝帛,仿佛要将它烧穿一个洞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你早就怀疑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玉我检查过无数次,竟不知里面藏了这个……”
“放我走。”灵瑶重复,瓷片又深了一分,“我要回人间,回江南,回苏砚身边。”
听到“苏砚”这个名字,云岫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。那一瞬间,灵瑶看到了他从未展露过的另一面——不是温润如玉的仙君,而是偏执疯狂的囚徒。
“苏砚……”他重复这个名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个凡人,值得你以死相逼?”
“至少他不会骗我。”灵瑶说,“至少他给我的是真实的人生,而不是你编造的幻境。”
云岫忽然笑了,那笑容诡异而凄凉。
“真实的人生?”他一步步走近,不顾灵瑶手中瓷片的威胁,“灵瑶,你以为你所谓的‘真实’,又有多真实?”
灵瑶心中一凛:“你什么意思?”
云岫在她面前停下,伸手,握住了她持瓷片的手腕。他的力气很大,灵瑶根本挣脱不开。
“意思就是,”他凑近她,呼吸拂过她耳畔,“你所相信的一切,可能也不过是另一场骗局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灵瑶声音发颤。
云岫没有回答,只是夺下她手中的瓷片,随手扔在地上。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刺耳。
然后他低头,吻了吻她颈间的伤口。温热的舌尖舔去血珠,带来一阵战栗。
灵瑶浑身僵硬,动弹不得。
“瑶儿,”云岫抬起头,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“我确实骗了你。你不是我的道侣,三年前是我将你从人间掳来,是我抹去了你的记忆,是我编造了我们的过去。”
他承认了。
如此干脆,如此直接,反倒让灵瑶措手不及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干涩。
云岫抬手,轻抚她的脸颊:“因为三年前,我在江南看到你的第一眼,就觉得你像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的师妹,清瑶。”云岫眼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,“三百年前,她为救我,魂飞魄散。我寻遍三界,试图聚拢她的魂魄,却始终失败。直到三年前,我在江南看到你——你和她,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灵瑶的心脏骤然紧缩。
“所以你就把我当成她的替身?”她声音颤抖,“所以这三年的温柔,这三年的深情,都是给她的?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云岫诚实得残忍,“我把你当成清瑶的转世,我想补偿她,想延续我和她的缘分。所以我抹去你的记忆,想让你成为她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涌起痛苦:“可我错了。你不是她。你的眼神不一样,你的笑容不一样,你弹琴时的神态不一样……你的一切,都和清瑶不同。”
“所以这三年来,我越来越分不清。”云岫的手微微颤抖,“我到底是在透过你看清瑶,还是……只是单纯地在看你。”
灵瑶愣住了。
她看着云岫,看着这个囚禁了她三年的男人,看着他那双盛满痛苦与迷茫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。
“那你现在分清了?”她问。
云岫沉默了很久。
“分清了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爱的,是眼前这个会对我撒谎、会策划逃跑、会以死相逼的灵瑶。不是三百年前那个温柔顺从、为我而死的清瑶。”
他捧起她的脸,强迫她看着自己:“所以瑶儿,别走。留下来,以灵瑶的身份,做我的妻子。”
灵瑶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。
“云岫,你疯了吗?”她说,“你囚禁我三年,抹去我的记忆,编造我的过去,现在却说爱我?你爱的到底是什么?是一个任你摆布的傀儡,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?”
“我爱你。”云岫固执地重复,“爱现在的你,真实的你。”
“可我不爱你。”灵瑶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恨你。恨你夺走了我三年的人生,恨你让我忘记了我的过去,恨你……让我可能永远无法回到苏砚身边。”
听到“苏砚”这个名字,云岫的眼神再次冷了下来。
“那个凡人,”他说,“已经死了。”
灵瑶如遭雷击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三年前,我掳你上天时,他试图阻拦。”云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脉。凡人躯体脆弱,他当场毙命。”
灵瑶的世界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泪汹涌而出,却不是哭,只是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流淌。
苏砚死了。
那个在梦中撑着油纸伞等她的青衣男子,那个她刻在玉中、嘱她“勿归”也要回去找的人,死了。
死在三年前,死在云岫手中。
“啊……”终于,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,然后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,“啊——!”
她疯了一般扑向云岫,双手掐住他的脖子,用尽全身力气:“我要杀了你!我要杀了你为苏砚报仇!”
云岫没有反抗,任由她掐着,只是静静看着她崩溃的样子。
“杀了我,你也活不了。”他说,声音因为被掐而变得沙哑,“栖梧宫有我布下的禁制,我一死,整座宫殿会瞬间崩塌,所有生灵,包括你,都会魂飞魄散。”
灵瑶的手松开了。
她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……”
云岫蹲下身,将她拥入怀中。这一次,灵瑶没有反抗,只是像个破败的玩偶,任由他抱着。
“因为我爱你。”云岫在她耳边说,声音温柔得像毒药,“所以我要你活着,活在我身边,活成我的妻子。哪怕你恨我,哪怕你每天想着怎么杀我,我也要你活着。”
灵瑶闭上眼睛。
绝望如潮水般涌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
从那天起,灵瑶像变了个人。
她不再试图逃跑,不再质问云岫,甚至不再说话。她像个精致的木偶,云岫让她做什么,她就做什么。吃饭,睡觉,修炼,弹琴——一切都按部就班,却毫无生气。
云岫试图唤醒她。
他带她去看天界最美的风景,给她讲三界最有趣的故事,送她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可灵瑶的眼神始终空洞,仿佛灵魂早已飘走,留下的只是一具空壳。
只有一次例外。
那日云岫从外归来,带回一株人间常见的玉兰花。他说是在江南寻到的,开了三百年,依旧繁盛。
灵瑶看到那株玉兰时,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她走到花前,伸手轻抚花瓣,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脸颊。
“苏砚家后院,也有一株玉兰。”她轻声说,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开口,“他说,等玉兰花开满树的时候,就娶我进门。”
云岫的心狠狠一抽。
他上前,从背后拥住她:“瑶儿,忘了他吧。我会对你更好,比他对你好千倍万倍。”
灵瑶没有挣脱,只是继续抚摸着花瓣。
“怎么忘呢?”她问,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他死在我面前,血溅了我一身。那温度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云岫的手臂收紧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那就恨我。”他说,“用尽所有力气恨我,但别离开我。”
灵瑶转过头,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恨,有怨,有绝望,还有一丝云岫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云岫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觉得,你比我还可怜。”
云岫怔住了。
“我至少爱过,被爱过,有过真实的人生。”灵瑶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可你呢?你爱的人死了,你找来一个替身,却发现自己爱上了替身。你囚禁她,伤害她,毁了她的一切,然后说爱她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凄美得令人心碎。
“你说你爱我,可你连什么是爱都不懂。爱不是占有,不是囚禁,不是抹杀对方的过去和未来。爱是放手,是成全,是希望对方幸福——哪怕那份幸福里没有你。”
云岫松开了手,踉跄后退。
灵瑶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,精准地剖开了他三百年的执念,暴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。
他不懂爱。
他以为的爱,是占有,是控制,是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。清瑶为他而死,他愧疚三百年,想找一个人补偿,却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补偿,而是另一个能让他掌控的人。
所以他掳来灵瑶,抹去她的记忆,想把她塑造成清瑶的模样。
可灵瑶不是清瑶。她倔强,她反抗,她宁愿死也不愿屈服。而正是这份不屈,这份真实,让他不可自拔地陷了进去。
他爱上的,是他掌控不了的她。
多么讽刺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做?”云岫问,声音嘶哑,“放你走?让你回到人间,回到那个已经没有了苏砚的江南?”
“苏砚死了,可江南还在。”灵瑶说,“我的父母还在,我的琴还在,我的人生还在。哪怕那里已经没有了他,那也是我的人生,不是你的囚笼。”
两人对视着,目光在空中交锋。
许久,云岫终于开口:“好。”
灵瑶愣住了,似乎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好。”云岫重复,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,“我放你走。”
灵瑶不敢相信: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云岫点头,眼中满是痛楚,却也有了一丝释然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我会送你回人间,抹去你这三年的记忆——不是全部,只是关于我的部分。”云岫说,“你会记得苏砚的死,记得我掳走你,但不会记得这三年在栖梧宫发生的一切,不会记得……我爱你。”
灵瑶沉默了。
忘记这三年吗?忘记这囚禁的时光,忘记这扭曲的关系,忘记这个让她恨之入骨却又莫名觉得可怜的男人?
“好。”她最终同意。
“第二,”云岫继续说,眼中浮现出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,“在你离开前,为我弹一曲《长相思》。不是为清瑶,不是为苏砚,只是为我——为云岫,为你恨的这个男人,弹最后一次。”
灵瑶看着他那双盛满星辰与深海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翻涌的、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回应的情感,心中某个地方,莫名地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一夜,栖梧宫的九霄环佩琴第三次响起《长相思》。
第一次,是清瑶为云岫而弹,琴声温柔缱绻,诉说着少女的倾慕。
第二次,是灵瑶无意识弹奏,琴声迷茫困惑,诉说着对未知的探寻。
而这第三次,琴声复杂难言。有恨,有怨,有悲,有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连弹琴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。
云岫站在门外,静静听着。
他想起三百年前清瑶弹琴时的模样,想起三年前在江南初遇灵瑶时的惊艳,想起这三年里灵瑶的每一个笑容、每一滴眼泪、每一次反抗。
他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有些错误,一旦犯下,就永远无法弥补。有些人,一旦错过,就永远无法挽回。
琴声渐歇,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风中。
云岫推门而入,看见灵瑶坐在琴前,背对着他,肩头微微颤抖。
“你哭了。”他说。
灵瑶抬手擦去眼泪,没有回头。
“不是为你。”她说,“是为我自己,为苏砚,为这荒唐的三年。”
云岫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,仰头看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,“但还是谢谢你,为我弹这一曲。”
他抬手,指尖亮起柔和的光芒。
“现在,闭上眼睛。”他说,“等你再次睁开,就会回到江南,回到三年前的那个清晨。你会忘记我,忘记栖梧宫,忘记这一切。”
灵瑶闭上眼睛。
光芒笼罩了她,温暖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,安全,宁静。
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,她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——是一个吻,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像承诺。
“再见,灵瑶。”云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那么近,又那么远,“愿你余生,平安喜乐,得偿所愿。”
然后,黑暗降临。
...
灵瑶再次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江南自家院子的床上。
窗外阳光明媚,鸟语花香。母亲推门进来,见她醒了,惊喜道:“瑶儿,你终于醒了!你都昏迷三天了!”
灵瑶坐起身,觉得头痛欲裂。
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
“三天前你去后山采药,不小心摔下了山崖。”母亲抹着眼泪,“幸好被路过的一个道长救了回来,只是撞到了头,一直昏迷。”
灵瑶揉着太阳穴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一块。
“对了,”母亲想起什么,“救你的那位道长留了封信,说等你醒了再给你看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灵瑶。
灵瑶接过,拆开。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灵瑶姑娘:
三年前之劫已解,今后当平安顺遂。
院中玉兰,赠你留念。
望珍重,勿念。
——云岫”
云岫?
灵瑶看着这个名字,心中莫名一痛。她走到窗边,看向院子,果然看见院子里多了一株玉兰树,花开正盛,洁白如雪。
风过,花瓣纷飞,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。
灵瑶伸出手,接住一片花瓣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不知为何,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,只是觉得心中某个地方,疼得厉害。
...
与此同时,九天之上的栖梧宫。
云岫站在宫门外,看着眼前逐渐崩塌的宫殿。
他放了灵瑶,也解散了栖梧宫的禁制。这座为她而建的囚笼,如今已无存在的必要。
宫殿一寸寸化为飞灰,消散在云海之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当最后一片瓦砾消失时,云岫忽然吐出一口血,单膝跪地。
反噬来了。
他抹去灵瑶的记忆,也抹去了自己与她之间的因果。可有些因果,一旦结下,就不是那么容易斩断的。
他伤了她的心,夺了她三年时光,害死了她爱的人——这些罪孽,终究要偿还。
“值得吗?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云岫回头,看见天帝站在不远处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云岫诚实地说,“但这是她想要的。”
天帝叹息:“你这又是何苦?明明可以不放她走,明明可以——”
“明明可以继续囚禁她,让她恨我一辈子?”云岫打断他,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,“可那样,她痛苦,我也痛苦。不如放手,至少……她能幸福。”
“那你呢?”
云岫看着远方,那里是人间江南的方向。
“我?”他轻声说,“我会守着这份记忆,守着这份爱,守着这份悔恨,用余生去赎罪。”
他站起身,擦去嘴角血迹,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直到有一天,或许我会真正懂得什么是爱。到那时,如果还有来生,如果还能遇见她,我会用正确的方式,好好爱她。”
天帝看着他,最终只是长叹一声,转身离去。
云岫独自站在云海之巅,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想起灵瑶最后说的话:“爱是放手,是成全,是希望对方幸福——哪怕那份幸福里没有你。”
他现在懂了。
可惜,懂得太晚。
他毁了她三年,可能还会用三百年、三千年,甚至永生永世,去怀念那三年,去悔恨那三年,去学习如何真正爱一个人。
这是他的囚牢。
不是灵瑶囚禁了他,是他自己的心,囚禁了自己。
风过,云散。
九天之上,再无栖梧宫。
人间江南,多了一株盛开的玉兰。
而那个曾经不懂爱的仙君,终于开始学习,什么是爱。
用最痛的方式,用最漫长的时光。
囚心为牢,画地为界,从此相思成疾,无药可医。
而故事,就这样结束了。
又或者,才刚刚开始。